第101章 因為你是我弟弟
十月廿九,辰時,趙安回來了。
「殿下。」
「人呢?」
趙安說:「今天早上,死了。」
「奴才趕到的時候,他家門口圍了人。推門進去,人吊在房樑上。」
「怎麼吊的?」陳淵問。
「脖子上有繩,腳底下有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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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子擺得正不正?」
「奴才看的時候,人已經放下來了。」
「另外……」
趙安說:「方家的人,今天一早,把院子燒了。」
陳淵抬起頭:「燒院子?」
「是。」
趙安說:「說是燒紙,火大了,燒了一間屋。"
「就是西邊那間,是方主簿平日寫字的地方。」
「人沒事嗎?」
「人都沒事。」
「紙呢?」
「沒了。」
眼見陳淵沒有說話,趙安不禁有些愧疚:「殿下,都怪奴才去晚了。」
「不是你去晚了,是我太慢了。」
陳淵說:「我昨天讓你遞話,他們今天就動手。虧我還在等三次送藥。可他們已經不等了。」
……
辰時三刻,六皇子陳驍來了。
帶了一個伴讀,一個太監,兩個護衛。
書房裡,陳淵對著陳驍擺了擺手:「坐吧。」
陳驍沒有坐,而是先打招呼:「三哥好。」
「坐吧。」
陳淵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放在陳驍面前:「念。」
陳驍翻開念了一段,念完了後,陳淵問:「這一段講什麼意思?」
陳驍答了,還不錯。
「這是你自己想的?」陳淵問。
「是。」
「不是別人教的?」
陳驍抬起頭:「不是。」
「好。」
陳淵點頭:「那我們說點別的。」
陳驍問:「三哥要問什麼?」
陳淵說:「你母妃宮裡,有個姓崔的宮女。」
「前天病的,昨天死的。你知道麼?」
陳驍點頭:「知道。她上個月還給我做過鞋。」
「做完鞋,你見過她沒有?」
「見過。」
「什麼時候?」
「她死的前一天。」
陳淵愣了一下:「你在哪兒見的?」
「在我母妃院子裡。」
陳驍說:「她從廊下過,我叫了她一聲。」
「她應了嗎?」陳淵問。
陳驍點頭:「應了,她還問了我一句,鞋合不合腳。我說合腳。」
「然後呢?」陳淵問。
「然後她就走了啊。」
陳驍撓了撓頭:「不過說來也奇怪。」
「哪裡奇怪?」陳淵問。
陳驍護送:「那天她走得很快。廊下那麼長,她一會兒就走完了。」
「可我記得,她腿上有舊傷,走快了會瘸。」
陳淵聞言,沒有說話。
陳驍覺得有些不對,問道:「三哥,她是不是惹了什麼事?」
「你說呢?」
陳曉搖頭:「我不知道,母妃不讓我問。」
「哦?你母妃怎麼說的?」
「母妃說,宮裡死個人是常事。」
陳淵把書合上:「六弟。」
「怎麼了,三哥?」
「那個宮女死之前的夜裡,你聽見什麼沒有?」
陳驍的手指縮了一下:「聽見了些。」
「說說?」陳淵說。
「我聽見母妃屋裡有人說話,而且說到很晚。」
「說什麼?」
陳曉搖頭:「牆太厚,根本聽不清楚。我只聽見一句。」
「哪一句?」陳淵問。
陳驍抬起頭:「我母妃說,『她知道多少?』」
陳淵問:「就這一句?」
「對,說完屋裡就沒聲音了。」陳驍點頭。
「沒聲音了,還是有別的動靜?」陳淵追問道。
陳驍想了一會兒:「有,有開門的聲音。」
「開門?」
陳驍點頭:「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什麼時候?」陳淵問。
「我快睡著的時候。」陳驍說。
陳淵站起來,走到窗邊:「六弟,你母妃宮裡,那個手上沒有指甲的人,你可見過?」
「見過兩次。」陳驍說。
「什麼時候?」
「一次是上個月,還有一回是太廟那天之後。」
太廟之後?
陳淵的雙手在窗欞上攥緊了:「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
「我記得他個子不高,穿了一身灰袍子,不是官服。」陳驍說。
「多大年齡?」
「看不出來,他臉上沒有鬍子。」
「他去你母妃宮裡做什麼?」
「送東西。一個盒子,木頭的,大約有一尺來長。"陳驍比劃了一下。
「盒子給誰了?」
「我母妃。」
「你母妃收了?」
陳驍點頭:「收了。」
「說什麼了嗎?」
陳驍搖頭:「什麼也沒說,母妃只是讓我出去。」
陳淵看著陳驍,好一會兒才說:「六弟,你母妃讓你別跟我說話,那你今天為什麼全說了?」
陳驍頓了頓,道:「三哥,崔姑姑給我做鞋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六殿下,這雙鞋您穿到開春,開春我再給您做一雙』。」
「開春還早。」
「是,還早。可她死了。」
陳驍低下頭來:「三哥,我不想再有人給我做鞋了。」
陳淵笑了笑,從床邊走到陳驍對面坐了下來。
「六弟。」
「三哥。」
「從今天起,你母妃宮裡的事,你不要問,也不要看。」
「為什麼?」
「因為你一問,一看,那個人就知道了。」
「知道了,會怎麼樣?」
「會換一個人來給你做鞋。」
陳驍噌的一下子站了起來:「三哥,那個人,是不是要害我母妃?」
陳淵說:「要害你母妃的人,不會自己來。那會暴露他們自己的身份。」
「那來的人是誰?」
「遞刀的人。」
陳淵說:「六弟,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陳驍問。
「從今天起,你母妃宮裡,誰給你東西,你都不要吃。"
「那水呢?」
「水也不要喝。」
「那我渴了怎麼辦?」
陳淵說:「回你自己屋裡喝。你自己屋裡的水,是你自己的人燒的。」
「但是,你母妃給你東西,你照吃。」
「為什麼?」
「因為她是你母妃,她不會害你。」
「知道了。」
陳驍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淵送到門口。
「三哥。」
「怎麼了?」
「我下回還能來找你麼?」
「當然能啊。」
「不過,我讓人去請你,你就來。我要是不請你,你不要來。」
「為什麼?」
「因為你來得太勤,人家就知道我們說了什麼。」
陳驍上了轎,轎子起了,剛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陳驍帘子掀開,問:「三哥。」
「怎麼了?」
「那天在路口,馬驚的時候,你為什麼要拽我?」
「因為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
陳驍說:「我是想問,你為什麼不怕?」
陳淵站在門口:「我也怕,但怕也要拽,要不然你會受傷。」
陳驍放下帘子,帶著轎子走了。
陳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身進府,正碰上趙安迎上來。
「殿下。」
「說。」
「永昭七年冬天的事,查著了。」
書房,趙安把一張紙攤在桌上。
「淑妃宮裡,永昭七年冬天,一共走了六個人。」
趙安說:「五個送出宮,一個調走。」
「五個送出宮的,查著了幾個?」
「四個。」
「還一個呢?」
「查不到。」
趙安說:「那個宮女姓劉,送出宮以後,說是回原籍了。奴才派人去她原籍問,家裡人說,沒回來過。」
「死了?」
「奴才不敢確定。」
「調走的那個呢?」
「調走的那個,姓周,叫周進。」趙安說。
陳淵把『周進』兩個字念了一遍:「周進?調去哪兒了?」
「長樂宮。」
陳淵皺起眉頭來:「什麼時候調過去的?」
「永昭七年臘月。」趙安說。
「永昭七年臘月?那時我母妃還在。」陳淵說。
「是。」
「他在長樂宮做什麼?」
「花名冊上寫的是供役,但具體做什麼,沒寫。」
「長樂宮的花名冊,還在不在?」
趙安搖頭:「不在了。永昭九年冬天,長樂宮撤了。撤的時候,冊子一起收了。」
「收到哪兒去了?」
「內侍省。」
「周進這個人,後來呢?」
「改名了。」
陳淵抬起頭:「改名?」
趙安點頭:「永昭十年,內侍省有一道文書,說周進這個名字犯了諱,改叫周福。」
「犯了什麼諱?」陳淵問。
「文書上沒寫。」
「周福,現在在哪兒?」
「奴才查了內侍省的現役名冊,周福,現在在內官監。」
「內官監管什麼?」
趙安說:「管的是……舊宮的門鎖鑰匙。」
「是長樂宮舊址?」
趙安點頭:「長樂宮舊址,現在歸內侍省管。鑰匙在內官監。就是周福管著。」
陳淵臉色漸漸變得凝重:「周福的手上,有沒有指甲?」
趙安抬起頭:「奴才託了內官監的一個人,讓他看了一眼。」
「如何?」
趙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周福的手,十個指頭,一個指甲都沒有。」
陳淵站著,很久沒有動。
「趙安,吩咐下去,明天本王要去長樂宮。」
趙安愣了一下:「殿下,長樂宮舊址,封了九年了。」
「就算封一百年,也還是我母妃的院子。」
「可那是內廷。」
趙安說:「殿下是藩王,進宮要請旨。」
「我不進宮,就我去看院子。」
陳淵說:「院子在皇城西北角。牆外頭,有一條巷子。"
趙安愣了一下:「殿下,你要翻牆?」
「我不翻。」
陳淵說:「讓陸九翻。」
「殿下,牆外頭,有人看著。」趙安提醒道。
「我知道,白天一個,夜裡一個。」陳淵點頭。
「那您還讓陸九去翻?萬一被發現……」
「兩個雜役而已,又不是護衛。」
陳淵說:「雜役看見人,會喊。可他要喊人,跑到內官監的值房,要過兩道門。」
「一來一回,就是一炷香的時間。」
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你說,一炷香的時間,夠挖一棵樹麼?」
趙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殿下要挖那棵樹?」
「我不挖。我要看。」
「殿下要看什麼?」
「看樹下頭的土,是新土還是舊土。」
趙安說:「殿下,那棵樹底下,真的有東西?」
陳淵說:「阿箬說,我母妃臨走那天,一直在看那棵樹。她說,樹底下埋著東西。」
「埋著什麼?」趙安問。
陳淵說:「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知道的人,怕人挖,所以派人看著。」
「看著,就說明東西還在。」
趙安說:「要是東西已經挖走了呢?」
「如果挖走了,人還看著,那就是給外人看的,讓人以為東西還在。」
「那怎麼分辨?」
「看土。」
陳淵在桌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圈:「樹底下。挖過,土是松的,顏色深。」
「挖過再填回去,填不平,邊上會陷下去一塊。"
「要是三年前挖的,土上會長草,草長得跟別處不一樣。」
趙安看著陳淵:「殿下,這些東西,您跟誰學的?」
「涼州。」
陳淵說:「在涼州種地,挖渠,看土。你干你也懂。」
當天夜裡,陸九就出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陸九才回來。
「殿下。」
「說。」
「屬下翻牆過去,發現院子還在,就是房子塌了一半。」陸九說。
「樹呢?」陳淵問。
「樹在。」
陸九從懷裡取出一塊布,攤開。
布里是一把土。
「屬下不敢挖,只抓了一把。」
陳淵把土捏在手裡。
土是濕的,顏色很深。
「這是表層土。」陳淵說。
「是。」陸九點頭。
「再下面呢?」
「屬下用刀往下探了三寸。三寸以下,土是松的。」
「而且松得很勻。不是一鍬一鍬挖的,是整片翻過的。」
陳淵把土放下:「多大一片?」
「屬下量了。」
陸九說:「以樹為中心,方圓四尺。」
「四尺?」
「是。」
「翻得深不深?」
「屬下探到一尺二,還是松的。」
陳淵站著,沒有說話。
方圓四尺,深度一尺二。
這不是挖東西,是找東西。
「陸九,你抓土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你?」
陸九搖頭:「沒有。屬下出來的時候,看見那個雜役在牆根底下坐著。」
「坐著?」陳淵有些驚訝。
陸九點了點頭:「他背對著牆,坐著打盹。」
「打盹?」
「是。」
「你今天什麼時候翻的牆?」
「卯時末。」
「卯時末,天剛亮。」
陳淵說:「一個看著東西的人,天剛亮就打盹?」
陸九沒有說話。
「他不是打盹,他是在給你讓路。」陳淵說。
陸九一怔:「殿下是說……」
「他知道有人要來,可他不想看見。」
「看見了,就要報。報了,就要說看見了誰。」
「他不想說。」
趙安在旁邊聽著,臉色變了:「殿下,那這個雜役……」
「周福的人。」陳淵說。
「周福的人,為什麼給咱們讓路?」
「因為他知道我要來。」
陳淵說:「他知道我要來,就讓人讓路。」
「讓路,是給我看那塊土。」
「土是翻過的。翻過的,說明東西沒了。」
「東西沒了,我還查什麼?」
趙安愣住了:「殿下是說,這是個套。」
「對,是個套。」
陳淵說:「他把土翻給我看,讓我以為東西早就沒了,就不會再查了。」
「我不查了,就沒人再提那棵樹。」
書房裡靜了下來。
「殿下,那現在怎麼辦?」趙安問。
陳淵說:「去見周福。
「怎麼見?」
「走正門。」
「正門?」
「我母妃的長樂宮,我是母妃的兒子。」
陳淵說:「兒子去看母親的舊院子,誰能攔?」
陸九說:「可那院子封了。」
「對,而且封了九年。」
陳淵說:「九年了,也該修了。」
「殿下要以修院子的名義進宮?」趙安問。
「不。」
陳淵搖頭:「以我自己的名義。」
「什麼名義?」
「我要給我母妃做一場法事。」
陳淵說:「九年了,該做了。」
趙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名義……」
「這個名義,誰也駁不了。」
陳淵說:「我母妃的忌日,是十月三十。"
「明天,九年整。」
趙安低下頭:「奴才這就去辦。」
「辦的時候,說一句話。」陳淵說。
「什麼話?」趙安問。
「就說,涼州王要在長樂宮舊址設一天的法事。請內官監的人,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