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毛溝村的草場
菲尼從木棚里鑽出來的時候,清涼的風直往面上撲來。
這三月初的天氣就是冷刀子在身上刮一樣,菲尼下意識想往回鑽,想了想還是忍住,順手將那破爛棚門關上,迎風遠望過去。
眼前這片草場在毛溝村的最東邊,偏僻得很,離村子差不多要走半小時,他就在這地方放羊。
來這裡已經六年多了,穿越這種事情比想像中更難接受,他想這大概是因為穿越這事和投胎一樣,而現在已是毛溝村佃農小兒子的他,顯然沒能穿個好去處。
菲尼這樣想著,深吸一口氣,草場濕氣中有混著一股臭味直鑽鼻腔,激得他一陣乾嘔。
忍住罵人的衝動,他知道這肯定又是羅班他們在附近拉屎。
哪怕已經叮囑他們幾個,平時撿撿羊糞牛屎就夠自己田地用了,沒必要捨不得自己的這幾泡屎,可他們幾個就是聽不進去。
草場上,羊群已經散開在草場上埋頭吃草了,大約六十多隻,大多數是毛溝村常見的灰臉羊,夾雜著幾隻毛色偏白的混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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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羊肯定不全是他福提斯家的,不然他也沒必要風餐露宿的在這裡放羊。
福提斯家真要有這份家底,起碼有能力將他送到伊格莊宅里找個馬童之類的差事,而不是將他早早的送到草爐鎮裡學牧羊手藝,那地方人和羊的關係又亂又髒。
在草爐鎮無數個黑夜裡,聽著屋外狂風,見到那些人擁羊入眠如同擁妻一般,有時候是幾個羊妻,那時他算真正認識到這裡的人和獸之間,在很多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要不是他手藝學得快,又整天琢磨事情,精神遲早要出問題。
菲尼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橡樹上,目光懶洋洋地掃過草場,漸漸收回飄遠的思緒。
這草場上的六十來只羊是屬於村里好幾戶人家,每戶出一點錢雇牧羊人統一照看,菲尼和另外三個夥伴就是被雇來幹這個活的。
不過菲尼好歹有點身份,本不必幹這差事,他只借這差事找個清淨。
羊群沒什麼可操心的,草場上的草長得正好,羊吃飽了自然會找地方臥下反芻消化,只要沒有狼或者偷羊賊,這份工作本質上就是變著花樣消磨時間。
他的三個夥伴散落在草場的三個方向上,以各自的方式消磨著這個平平無奇的午後。
離羊群最近的那個人叫佩林,正蹲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羊群。那份專注的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看守什麼軍事要塞。
佩林是村里寡婦瑪格麗的獨子,他爹在他出生前就死在了村裡的隨征隊裡。
瑪格麗一個人把佩林拉扯大,靠著給伊格老爺家洗衣和替人紡線餬口,有時候還去澡堂幫忙,日子過得緊巴巴。
草場靠近小溪的那邊,兩個年紀稍大的少年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聲音壓得很低,不過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個叫羅班的傢伙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不用猜都知道又在吹牛。
羅班是燒炭工阿爾比家的兒子,燒炭工在哪裡都是個賺錢行當,不過誰都需要炭,可誰也不願意跟燒炭的人做鄰居。
大家都知道燒炭的爐窯煙大味重,還容易走火。
羅班繼承了他爹老阿爾比那種粗豪性子,嗓門大,愛吹牛,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同前身沒少起衝突。
要不是菲尼學完牧羊手藝,又去雨背谷靶場學了點別的手藝,回來一番經營,得了一個名號,這個大他兩歲,又有一身蠻勁的羅班真不一定瞧得上他。
聽羅班吹牛的那個叫雅克,是捕魚人的小兒子。
毛溝村雖然不靠海,但往東走小半天有個淡水湖,湖裡有的是鱒魚和狗魚。雅克一家常年在水上討生活,不過雅克沒有遺傳了水邊人特有的沉默性子,最喜歡熱鬧地方,一有閒功夫就往旅館裡跑。
在棚前,菲尼剛找了小凳坐下,注意到他這裡動靜的佩林馬上小跑到一邊的雜樹林,將掛在林蔭中的粗布斗篷取來。
在菲尼接過斗篷後,佩林笑道:「馬上要起風了,雅克和羅班已經撿好乾柴,咱們晚上做上一鍋蘑菇燉菜,再加上早上的四條烤魚,足夠好了。」
佩林說完有些忐忑,他知道菲尼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對吃食一向在意,事實上只要見過菲尼用餐的樣子,就知道這是個好人家的孩子。
只是福提斯家雖然是好人家,但是又不夠好。
菲尼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以了,不用特意照顧我。」
要是在自己老家,被人這種照顧,高低謝上一句,但這裡不行,和善和教養在這裡可不是什麼好詞,他吃過不少虧。
只有在佩林這裡,他願意釋放一些善意。
佩林這孩子一直有種過分的懂事,從不偷懶耍滑,交到他手裡的活一定給你幹得妥帖,這不是那種給他好臉還會反過來踩你一腳的人。
「有人來了。」
在傍晚冷風裡,菲尼披上斗篷,沒有理會雅克的喊聲。
這條片草場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有村里人抄近路經過,不是什麼稀罕事。
他正準備和佩林一起架鍋生火時,不遠處的雅克又補了一句,有些急切的樣子,「騎著馬,還帶著武器,羅班已經跑過去看了。」
菲尼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碎屑,沒有去看雅克手指的方向,先是對身邊的佩林說了一聲,佩林立馬跑開了。
在草場西邊那條土路上,一匹馬正朝這邊小跑過來。
那馬比村里拉犁的馱馬高出整整一肩,四腿修長,鬃毛油亮,跑起來蹄聲乾脆利落。
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輕便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劍,還扛著一面三角旗。
菲尼眯著眼辨認了一下上面的紋章——一隻展翅的鷹隼,爪子下面壓著什麼東西。
雖然離得太遠還看不清具體紋章,不過菲尼還是暗中鬆了一口氣,在這蘇萊瑪的中部湖地,只要不出現微笑水豹的紋章,就不是最壞的事情。
「一位騎士侍從!」
菲尼心中得出一個結論,畢竟一位貴族再落魄也不會自己扛旗。
那人到了草場邊上就勒住了馬,動作乾脆,而正撞到馬前的羅班像個被攆的凶狗。
在翻身下馬後,那人把韁繩隨手系在路邊一棵小樹上,又自然地將手搭在腰間的幣形劍首上,一手平舉著那面三角旗幟上前。
即便這樣,羅班依舊擋在前面。
「回來!」
菲尼依舊坐在矮凳上,對攔路的羅班說了一句。
在他身旁,佩林已經將一個布袋拿過來,扯開布袋,一把長弓露出。
佩林一臉興奮,小小的髒臉已經泛紅,手上功夫不停,迅速給弓上好麻弦,暗道:「這附近幾個村莊,誰不知道菲尼的名號和箭術,這騎士肯定是個外地漢。」
另一邊,雅克拿來箭袋放下,小心的站在一邊,緊張地看著依舊攔路的羅班。
他知道羅班的脾氣,既狠又凶,在毛溝村這裡一貫橫行霸道,說是半個強盜也不為過,就連治安官手下的衛兵也不敢輕易招惹。
要是羅班脾氣上來,真冒犯到這個騎士,自己免不了被連累,起碼一頓鞭刑免不了。要是這個騎士是個有身份的,那後果更不敢想像。
想到這裡,雅克趕忙求助似的望向菲尼。
這時,那個騎士侍從已經越過羅班,來到菲尼前,距離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被嚇住了?」
雅克繞到羅班身邊笑道。
在看清羅班發愣的臉色,雅克知道這個被村子叫作蠻種的羅班真被嚇住了。
羅班拍了拍脖子,陰沉著臉說道:「是被嚇住了,又是那種感覺,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雅克剛要問是什麼感覺,旋即想起來這話的意思。羅班說的是那種如同一頭被宰豬羊的感覺,而頭一次的感覺就是菲尼帶給羅班的。
「你是哪位塔拉爾爵士的侍從?」
在這個距離,已經足夠菲尼看清這個瘦長臉的騎士,還有他三角旗上的紋章——奪童夜鷹。
雖然菲尼不精通紋章學,不可能辨認蘇萊瑪中所有家族的紋章,但是在蘇萊瑪中部湖地這裡,認清一些主要家族的紋章是他認為的必要功課。
這面旗幟上的奪童夜鷹正是塔拉爾家族的紋章,其家堡位於湖地外的西邊,同湖地關係微妙。
「勇渡者,羅伯特·塔拉爾。」
瘦長臉的騎士侍從有些不耐煩,但看在前面那張保養得當的長弓的份上,只能忍耐一下。
他來時是聽說過此地有個不俗的長弓手,其名聲已在此地傳揚,同自己侍奉的羅伯特一樣,已達成俗間之名的標準,那長弓手不會就是眼前小子吧?!
「你是哪位大人?」
騎士侍從審視著眼前氣質和舉止都異於常人的菲尼,謹慎的問道。
「哈哈…」雅克先笑出聲來,隨後是羅班和佩林。
「聽著,在你面前的是福提斯家的…」雅克的話說一半就被菲尼厲聲打斷。
菲尼知道雅克又要耍惡作劇,誤導這個外鄉騎士侍從以為他是什麼福提斯家的貴種,以此來取樂。
但是在這位貴族侍從面前整這種惡作劇,一旦對方較真起來,完全能以他冒充貴族為由,將他送上法庭,那時樂子就大了。
「空弓手菲尼。」
佩林首先制住笑意,挺起胸膛的報出菲尼的名號,與有榮焉的樣子,說道:「這個名號你可以在任何教堂的誓願名冊上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