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俗間之名


  空弓手的這個名號一出,騎士侍從的面上立起變化。

  一旁的雅克羨慕壞了,他不止一次做夢,夢到自己擁有名號,無論何時何地,將名號一報,酒水即免,村婦盪潮,眾人禮敬。

  他眼神在騎士侍從和菲尼身上打轉,努力將自己代入到菲尼的角度上,頓感極大滿足。

  瘦長臉的騎士侍從還在吃驚於菲尼的年紀,坐在矮凳上的菲尼不過十六七歲,一頭打理得當的細短黑髮,這個年紀擁有俗間之名,即便在貴族子弟中也不多見。

  幾乎下一瞬,他就覺得眼前少年們在唬他,但又不能十分確定。

  他侍奉的羅伯特爵士在家族的扶持下,尚需多年的磨鍊,才有一定的名聲基礎,前往教堂受領那名為「誓願聖業」的神聖事業,這一個鄉間少年有什麼本事博取俗間之名。

  他看得出來,這個菲尼絕非什麼貴族之子,大抵是某個鄉紳或者有產騎士的兒子。

  這邊菲尼已經拿過長弓,但仍然坐在凳上,拿過主動權問道:「塔拉爾家族的殘侍堡離這裡不算近,如果只是為了誓約聖業,恐怕不用辛苦跋涉到此。」

  騎士侍從沒有說話,忽然瞧見菲尼已慢條斯理的搭箭張弓,立馬緊張的抽出長劍。

  

  凳上端坐的菲尼,看也不看,張弓便射,整個過程沒有一絲猶豫,騎士侍從只覺一股冷氣衝到腦頂,低呼一聲,幾乎以為要被當場射死。

  低呼過後,才覺後怕。

  他見含笑看來的菲尼,知道這個菲尼對他沒有惡意,這一箭的目標根本就不是他。等他目光循箭望去,只見不遠處雜樹林外,箭矢已射中一隻林鴿。

  「盲射。」

  騎士侍從暗道一聲,嘴唇發白。

  他知道眼前少年已將箭術磨鍊出來,無需家族外力托舉,名聲便如蜂群一樣,自然聞香而來。

  他毫不遲疑的收回長劍,道:「王國中那些有志向的騎士們都在為了誓願聖業而奔波,羅伯特爵士自然也不例外。

  蒙眾水的恩典,爵士早已在俗間積累名聲,使他可以在大鈴舌教堂受領打擊水賊河匪的小型聖業,早在四年前的仲夏慶節就已獲得肯定,正式在誓願名冊中記下俗間名號「勇渡者」。」

  說罷,他目光掃過除菲尼外的其餘三位,這其中除了羅班稍有點武力,其餘人沒有值得看的。

  他繼續講著,態度熱情起來,道:「爵士本是受邀在附近做客,後來聽說毛溝村夜裡總有獸叫,於是命我前來打聽,如果發現有魔怪邪靈出沒,說不定有機會能讓其神聖事業更上一層。」

  菲尼明白騎士侍從的意思,在教會正式登記俗間之名只是誓願聖業的起步,接下來還有騎士稱號、英雄之名、聖者尊號,乃至傳說中的神聖頭銜。

  要獲得這些,則要通過完成一項項聖業來積累。

  最基礎的聖業就是打擊盜匪、保護商旅和朝聖者、修繕教堂聖所、保護弱者之類的,受領這些小聖業需要一定良好名聲,累積十二項小聖業就可在蘇萊瑪的任何一座教堂正式登記自己的俗間之名。

  菲尼憑藉超絕的射術,輕鬆積累名聲,尤其是收割小麥時的仲夏慶節,他四處打短工,借著機會在田間射雀,沒有人不稱讚叫好的。

  有了名聲基礎,就能在教堂受領基礎的小聖業。

  因他射術之非凡實是超乎想像,再加上人也和善,還能團結村中的夥伴,完成十二項小聖業難度不算大,一般的本地人物都不會在這上面難為他。

  誓願聖業中再往上的騎士稱號,聖業難度大增。

  其中有要求打擊起碼數十人的盜匪團,要不就是保護聖徒遺物穿越危險地區,還有清繳危害農場的獸巢,甚至完成一些打擊邪魔的聖業有額外加分。

  當時了解到這些,菲尼一度感到興奮雀躍,以為自己其實是來到劍與魔法的世界。

  只是幾年過去了,神秘傳聞聽過不少,女巫燒烤架也看過幾場,但是深入探尋,那些傳聞全是吹牛,燒死的女巫都是被打擊報復的。

  想到這些,菲尼心情鬱悶。

  他知道騎士侍從口中的勇渡者羅伯特,大抵是卡在騎士稱號這一步,希望通過完成具有神秘性質的聖業來獲得教士們的特別青睞,但在毛溝村這裡,註定要失望了。

  「這裡的獸叫不過是某人的惡作劇。」一直被無視的羅班出聲,「你這次算是白來一趟。」

  說完,羅班瞥了一眼菲尼。

  這個惡作劇的源頭其實就是菲尼,用菲尼自己的話來講,既然他找不到魔鬼邪靈,那就吸引那些擁有打擊魔鬼邪靈力量的人過來。

  「不算。」

  騎士侍從盯著菲尼,真心實意的道:「能見識到這種箭術,怎麼算是白來。如果我的羅伯特爵士能夠見識你的本領,他一定不會吝嗇錢財和土地。」

  「招攬我。」菲尼心頭好笑。

  在他的旁邊,羅班、佩林,還有雅克都有些呼吸急促。

  他們生養在毛溝村里,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被一個騎士收為侍從,然後鞍前馬後。等自己學有所成,再為某位領主效力,得到賞識,被封為騎士。

  偏偏他們的夢想,菲尼似乎伸一伸手就可得到。

  他們這一年多以來陪著菲尼耍鬧,不就是明白菲尼有名號,那必定有前途,將來可以得到其關照,不必終生同泥土、牛羊,及其糞便打交道。

  「我是伊格老爺的領民,理當為其效力。」菲尼推脫的說道。

  他現在有自己的煩惱,還沒有建立功業的打算,不然怎麼會安心在這裡放羊。

  「伊格家不過一個小領主...」騎士侍從語氣略有鄙夷,說到一半似有醒悟,說道:「你是在等馬努拉本家的招攬?!」

  馬努拉本家族是此地最大的一位封君,在蘇萊瑪的中部湖地中也算是頗有實力的一家,其家堡位於閘齒渡口,十分善於權衡變通,被稱為滑手家族。

  菲尼默不作聲,騎士侍從只當他默認。

  在他心中,對菲尼的評價有上一層。能明白將自己賣出一個好價碼的道理,這個菲尼即便不是貴族,其家中也一定有值得尊敬的長者。

  如果是這個菲尼自己領悟到這一層,那就更值得期待了。

  「呂卡,這是我的名,如果你的想法改變,可以來殘侍堡找我,那裡的機會可比滑手家族的閘齒渡口多得多。」呂卡說了一句,接著利落的上馬離開。

  「哦呼,空弓手總能得到青睞。」羅班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

  菲尼平靜的看了羅班一眼,後者只堅持了一個呼吸便主動去收拾營火,一邊忙活一邊對雅克說道:「菲尼真不一樣了,我都快不認識他了。」

  「我們本就不同,他會用樹枝和石子計數,有時還會看月亮來提前把羊群趕到高地樹林,福提斯祖上肯定是湖地的大人物。」

  「我說的不是這個。」羅班道。

  雅克將營火吹旺,小聲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菲尼從草爐鎮回來,第三天就又從福提斯家出去,我們都知道他是前往雨背谷,那裡是湖地中受資助的靶場之一。」

  聽著雅克的話,羅班一聲不吭的將鐵鍋架在火上。

  「雨背谷靶場受到資助,專門為湖地的貴族們訓練長弓手,只要是湖地的居民都可以前往受訓,這消息還是我雅克打聽來的,沒想到只有我們中間只有菲尼敢於行動。」

  天色昏暗,雅克說著話,同時不忘在鍋中切塊黃油進去,將豌豆放進去炒。

  「我們為什麼沒去靶場?」

  攪動鐵鍋的雅克自顧自的問著,又自答起來,「因為那裡雖然可以免費受訓,但訓練之餘還要幫忙挑揀羊毛、擠奶,有時還要製作奶酪。

  你要是想要進一步學習,還得另外交一筆錢,去那裡跟當奴隸沒兩樣。」

  「也就是說,菲尼相當於在雨背谷靶場當了兩年多的奴隸。」

  聽到這裡,羅班終於說話,「要是我能練成那手箭術,就是當十年奴隸也願意。」

  雅克捏出一點鹽巴,撒在鍋里,接著瞥了羅班一眼,「想想以後吧!你總不能真去當個強盜,我還沒聽說湖地的哪個強盜能活過三十歲。」

  「舔菲尼的屁股可舔不成騎士。」羅班反嗆道。

  雅克並不在意,將黃油豌豆端給菲尼前,然後轉身對羅班道:「你的屁股連塊銅角都舔不出來。」

  夜風裡,窩棚前,心思細膩的佩林將那隻被射中的林鴿簡單處理一下,架在營火處烤,接著就在菲尼這裡幫忙捉著虱子。

  哪怕菲尼時常沐浴,注意潔淨,但也逃避不了虱子的騷擾,一到夜裡頭上總是格外的癢,他知道除非自己能搬離毛溝村這個鄉下地方,不然這個虱子問題解決不了。

  啪嗒一聲,聽到頭髮里掐死虱子的脆聲,菲尼頓感格外愉悅。

  「塔拉爾的殘侍堡雖然臨近割舌灣,戰亂頻繁,但是家風不差,以菲尼你的本事,很快就能在那裡展露風采。」佩林捉著虱子,說道。

  「你呢?」

  菲尼反問一句。

  「我能照顧自己。」

  佩林借著營火的光,翻著菲尼的頭髮,語氣輕鬆的道:「在湖地,十四歲就是成年,現在沒人敢當我是孩子,就算沒有你的庇護,我也能生活下去。」

  「村里蠢豬不少,大多腦子都沒長全,他們欺負人可不看你是不是長全了毛的成年人。」說著,菲尼踢了一塊石頭砸到羅班身上。

  「我和佩林相處的不差,不會看著他被欺負的。」羅班挪了挪屁股,保證道。

  「我是讓你早點把腦子長全了,欺負別人之前多想點。」菲尼沒好氣的教訓道。

  要不是隊伍里需要個干狠活的,他也不會接納這個燒炭工的兒子羅班,這人全憑激情和衝動來做事,一起衝突就是往死里打。

  當然,附近村子裡但凡壯實一點,哪個不是這樣,羅班已經是他挑出來的。

  自己兩次離家,一去就是幾年,不就是為了從這種惡劣境況中掙脫,不必靠著逞兇鬥狠來保護自己。

  在羅班身上,他也學到一些東西,就是在教訓的時候,能用揍的,就不要動嘴說。調教這樣的人,必須像狼王對待狼群一樣粗暴,把威脅恐嚇的話隨時放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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