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岩廳中的三個弗拉人
在菲尼眼前,板泥屯的夜路黑得像鍋底。
三月的風從柳拐河方向灌過來,帶著河泥的腥味,還有一股子爛蘆葦的腐氣,把集市告示柱上的羊皮紙和牌子吹得吱嘎作響。
菲尼把斗篷往前拽了拽,三月的夜氣還是刺骨的,他也不知這次夜出到此是否正確,可世界上哪有絕對正確的事,即便他為人審慎,也時常告誡自己不可失了鋌而走險的膽氣。
板泥屯是毛溝村附近唯一像樣的集市,白天這裡支著七八個攤位,賣鹽的、賣鐵器的、賣粗布和陶罐的,偶爾還有南方行商牽著騾子兜售香料和精紡染布。
現在是深夜,攤位早撤了,只剩下幾個用粗木桿子搭的空棚架。
路口往東是通往毛溝村和伊格莊宅的土路,往西拐兩個彎就是板泥屯的磨坊橋和鐵匠鋪,往北則是一條窄屋巷,通到集市上唯一一家兼營住宿的麥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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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過去,這期間他照常去草場放羊,照常和羅班、雅克、佩林他們輪班守夜,照常在早晚時分對著雜樹林的靶子射上幾組箭。
不靠邊界感知,純粹用眼睛、手臂,還有呼吸。
三周下來還是老樣子,百米靶十箭中個四五箭,偶爾狀態好了能到六箭,離「空弓手」這個名號該有的水平還差著一大截。
空弓手啊!
人人都說還沒見到他的箭,敵人已被射倒,所以他的那把弓永遠是空的。
當初就不該讓雅克、佩林他們這樣幫他吹噓,整得現在拉高了許多人對他的期待,但話說回來,再來一次他還會這麼做,總比那什麼麥雀殺手的名號好聽。
這爛名號,不知道誰先喊出來的。
這三周過去,他對莊宅那裡已鬆口,答應下月去莊宅擔任箭術教習,為此伊格老爺派人送了他一個牛皮劍帶,還有一把帶鞘匕首,一個鹿皮小錢包。
他知道拖不了了,至於奧菲娜姨母那邊的回信,鬼知道什麼時候能到。
靜鍾修道院在湖地東北,距離並不近,二哥雷蒙騎騾子走一個來回少說也要十天半月,遇上春天漲水斷路,一兩個月都不一定能有消息。
所幸擔任箭術教習後,他應該還有一段安穩時間,總不可能立馬被拉去清剿盜匪吧!
菲尼拍了拍腦袋,讓自己不去想這些,越想什麼壞事,越容易發生,他現在需要在這裡碰一碰運氣,冒一冒險。
臨行前,他對羅班、佩林等人有交代,萬一自己十天半月回不來,就說自己在弗雷米神甫那裡接了一項聖業,需要先完成這神聖事業。
在斗篷後,長弓背著,因為沒上弦,所以看上去像個彎杖。
在這裡他最缺的不是錢,而是那份安全感,尤其是這深夜裡,長弓絕不敢離身。
菲尼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這種數著呼吸的方法有助於排除雜念,讓邊界感知更加清晰。
現在,即便不去看,集市路口也在他的腦中浮現——被雨水沖刷出的淺溝,石井的井沿,水槽的槽口,掛在空棚架上的麻繩,這比視覺更加明確。
在所有邊界中,道路是最好的邊界。
一個道路剛建成,只需一兩年就能被他所清晰感知,而籬笆和田埂之類的人造邊界,起碼建成七八年,才能被納入自己邊界感知里。
菲尼知道如果他能弄懂這其中道理,這個能力的價值還能提升。
這些都是後話,他現在得探索這個路口。
在過去,當他摸索邊界感知這個能力時,發現路口這個地方偶爾會像開了燈一樣清晰明亮,其中藏匿著某種神秘,而這種特殊時候並不常有,他過去對此一直都是謹慎觀察。
雖未嘗試探索,但他感覺路口下還有更大的空間。
這個空間不在正常世界裡,是一個隱藏的深層空間,不被正常人所覺察。
也就是說他的邊界感知能覺察這種正常世界中的隱藏空間,那麼現在的問題是他能不能跨越過去。
如果能夠跨越邊界,去往這個被隱藏的地方,那就說明他的能力不只是邊界感知,其中的潛力一下變得無可估量。
在特定的時間,任何路口都能見到這樣的隱空間,而他之所以選板泥屯這個集市路口,並非是在這裡發現了什麼,只是單純覺得這個集市規模更大,或許會有意外的好運,或者加持。
到了這時,他也該親身探查一次,不然到了閘齒渡口,以他的出身和份量,恐怕會身不由己,被各種糟心事情推著走,那時這路口探索就要被無限擱置。
「呼~」
「哈~」
閉上眼睛,一呼一吸,「眼前」只剩被照亮的路口,那裡面有迴風似的,嗚嗚的叫喚著。
菲尼感覺頭皮發麻,但還是強撐著走過去,他背過手摸了摸弓袋,除了長弓,還有兩根火把。
他一步步走著,明明沒有走出路口範圍,但腳步開始產生回音,他知道自己已經跨越正常世界和隱藏空間的邊界,這個隱空間是一個狹小閉塞的地方。
這時候,菲尼知道他還有機會退去,路口就在身後,還在邊界感知中,只要他退後幾步就能回到集市路口,他忍住退縮情緒,一步一步邁下去。
不知邁出幾步,感知中那路口的燈光一下滅了,他腦子甚至自動配了個噼啪的燈滅聲音。
沒有感知中的路口燈光,再也無法看清腳下,他一下變成瞎子,略顯慌張的摸索起旁邊的岩壁,冷硬觸感使他平靜,接著取出背後弓袋裡的火把。
點起火把,光亮瞬間照亮周圍一片,菲尼貼著的岩壁黑得發灰。
在光亮所照之外的空間一片漆黑,冷風在這裡打著旋兒,將火把上的火焰吹得搖晃。
壓低火把,菲尼眼睛朝前面和頂上掃動,暗道:「這裡沒有可供感知的邊界,但地上有些痕跡,好像是有人在這裡生活過。」
走著走著,菲尼到頭了。
他有些恍然,自己不是在一個地道里,於是拔出匕首在岩壁上劃出一個記號,接著就貼著岩壁行走,果然走回到記號所在的地方。
「是個洞裡的暗廳?」
他剛冒出這個想法,眼前一晃,有光打開,白茫茫一片,急忙抱頭後退,「咚」的一聲,腦袋磕到岩壁,疼得他咬牙直哆嗦。
「什麼地方?」
「怎麼在這...」
「還在做夢,這夢真冷啊。」
「......」
嘈雜的聲音闖入耳中,菲尼揉了揉眼睛,眼前竟瞬間亮堂,眼前是一個密閉的岩廳,忽然出現七八個人,在廳中或坐或立,都是一臉茫然和詫異。
「他們是一瞬間出現在這裡。」菲尼心裡暗道,忙將火把熄滅。
廳里的人們摸不清情況,其中不少人叫喊起來,充斥著各種地方口音,而菲尼坐在一邊,手裡抓著泥土蓋在冒煙的火把頭上。
「他們和我不是以同一種方式來到這裡的。」菲尼心裡想著,他要掩蓋自己的特殊,只希望沒人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關注到他。
「神跡?
至高的能力已蔭庇於我等啊!」
一位穿黑,系煙白布帶的年邁教士舉手喊著,這下子讓許多人安靜下來,似得安撫。
「哪一位大主的神跡?」
一個聲音冒出,很快惹得幾個人發笑。
有一個雀斑臉,眼神四處亂掃,對那位發問的人回道:「我的兄弟,當然是豐卡,我們蘇萊瑪之國的眾水之水、紅王的榮光右手。」
「弗拉人!」
那位教士盯著雀斑臉,吃驚地說道。
弗拉人是蘇萊瑪東邊香水海破碎諸島的人,一貫在海上航線劫掠船隻,千百年來無數次尋找機會登陸蘇萊瑪,同蘇萊瑪人可以說是世代的大敵。
「先把你們那爛泥一樣的口音收起來,或許教士願意幫你施行浸禮皈依。」先前發問的,也就是那穿著深灰硬皮胸甲,蓄有短須的男人當眾冷聲道。
雀斑臉搖頭,裝作無辜的表情,嘲弄地道:「來到這裡難道不是你們的恩主賜我的神跡?可祂問過我的意見嗎?!」
說完,有兩個壯漢不自覺靠到雀斑臉身邊,顯然也是破碎諸島的弗拉人。
有了自家人撐腰,雀斑臉有了信心,在岩廳里挨個指著人,從短須武士到尖尾帽瘦漢,再到菲尼這裡,「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半,有的打。」
顯然,雀斑臉認為除了有威脅的三個人,其餘四位都算半個。
那四位中,一個是胖村婦,穿著罩裙,捂著臉趴地;一個身上濕漉漉的女人,出現在這裡前似乎剛剛洗浴過,還有一個孩子,有頭被狂風撩過般的頭髮,最後就是那穿黑的年邁教士。
審視情況的菲尼,繼續坐在地上不動聲色。
既然這裡有毫無榮譽,且崇拜惡神的弗拉人,那就證明這不是豐卡所施的神跡,抽泣聲隱隱響起,惹人心煩,這聲音又在雀斑臉的恐嚇下止住。
時間過去小會兒,岩廳中分出三撥人。
一撥以雀斑臉為首的三個弗拉人,而另一撥自然是以短須武士和老教士為首,其餘是胖村婦,小男孩,還有一個女人,剩下就是不抱團的菲尼和尖尾帽瘦漢。
岩廳里的氣氛倒沒剛才那樣緊張,遇到這種詭異事情,誰心底不發毛。
菲尼站了起來,越過人群,在岩廳最中間的大螺前蹲下。這個大螺深深的嵌在地面,整個岩廳的光亮都是從這個大螺上發出,但大螺本身並不刺眼。
「已經看過了,是個空螺。」短須武士瞄了一眼菲尼,說道。
「我們該砸開岩石,看看有沒有出路。」老教士在壁上敲擊,聽著聲響,高聲的道:「有些地方,後面還有很大的空間,一定能通到外面。」
菲尼盯著大螺,有些不死心。
他現在最在意的不是回去,而是能否在這裡獲得某種神秘,好應對將來的處境。
盯著毫無異常的大螺,菲尼嘴唇抿起。
開始亂飛的思緒讓他發覺自己有些自大,心底認為自己穿越到此,又有超凡能力傍身,自然可以逢凶化吉。
眼下的無所作為和全無頭緒開始撞破這種潛意識,讓他心頭隱隱發堵,轉而又想到自己被殺也一定會死,不可能會有意外。
「咕唧!」
「咕唧!」
分神時,大螺里傳出粘滑聲音,似有東西出來。
就在這時,菲尼背上弓袋被一把抓住,往後用力扯去,這讓菲尼一個激靈,直接抽出匕首往後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