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活不過這個秋天
「刻了字怎麼了?」周福生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攤開手:「刻了字也有人要啊,鎮東頭劉老爺就好收集這些帶款兒的玩意兒,再說了,兩個時辰能發生多少事兒?你們前腳走,後腳就來了個客人,一眼相中,二話沒說就掏了銀子,我做生意的,有人買我還能不賣?」
他這話說得順溜極了,眼皮都不帶眨的。
瘦高個在旁邊聽得瞠目結舌。
沈穗盯著周福生看了兩息,忽然冷笑。
長這麼大,她什麼無賴潑皮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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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闆嘴上說著賣出去了,實則不一定呢。
更何況……
她側頭看了眼蕭清硯。
蕭清硯正眯著眼打量周福生的表情,顯然也看出了端倪。
「但當票上寫明了,裕豐當鋪會為賣主保留貨物十日。」蕭清硯沉聲道:「這才不到兩個時辰,貴號就違約了?」
周福生嘴角微抽,硬著頭皮說:「那是尋常情況!這玉佩品相太好,我一時沒忍住就出手了嘛,再說了——」
他拿起那張當票,在手指間轉了轉。
「上頭白紙黑字寫著,貨一出手,概不負責。」
「你們自己當的時候不看清楚,怪誰?」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真占著天大的道理。
沈穗慢慢收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這老闆根本就是見玉起意。
十兩銀子收了一塊價值千金的玉佩,如今見他們回來贖,哪裡捨得吐出來?
「老闆。」
她深吸一口氣,忽而笑問:「你最近是不是夜夜睡不著覺?胸口悶得慌,有時候氣都提不上來?」
嗯?
周福生微頓,臉上笑容僵住。
他直起身子,盯著深邃:「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沈穗淡淡道:「我看你臉色發青眼白泛黃,嘴唇乾裂起皮,舌苔厚膩……你這是病入膏肓的徵兆啊。」
「再不治,恐怕活不過這個秋天。」
啪!
周福生猛地一拍櫃檯。
「放屁!」
「你個黃毛丫頭懂什麼醫?買賣不成就要咒我死?」
「是不是咒你,你自己心裡清楚。」沈穗冷嗤一聲,目光不躲也不閃。
周福生瞪大了眼,眼珠子震顫著。
他這兩個月來確實夜夜輾轉難眠,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有時候半夜驚醒,滿身冷汗,喘半天才緩過來。
他去了鎮上三家醫館,大夫把了脈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開了些安神補氣的方子,但吃了跟沒吃一樣,這事兒他連店裡兩個夥計都沒告訴,怕被底下人覺得老闆身子不行了。
這丫頭……
這丫頭怎麼知道的?
誤打誤撞?
還是真看出了什麼?
他狐疑的上下打量沈穗,越看心裡越打鼓。
但轉念一想,一個小村姑能懂什麼脈理?
肯定是瞎矇的,想嚇唬他把玉交出來。
想到這兒,周福生把腰杆一挺,拍拍胸脯:「我好得很!能吃能睡,長命百歲的命!你倆趕緊給我滾,玉佩沒有,銀子拿走!別在老子門口礙眼!」
沈穗還待再說,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她回頭,蕭清硯正看著她。
他微微搖頭,手上用了點力,把她往後帶了一步。
「走吧。」
他低聲說。
「為什麼要走?你的玉佩還沒……」
話還沒說完,蕭清硯又用了點力道,幽暗的黑眸落在她臉上,意思不明而喻。
沈穗僵持片刻,瞪他一眼後一把抓起櫃檯上的十兩銀,轉身出了當鋪。
身後傳來周福生罵罵咧咧的聲音——
「什麼東西!」
「當個玉佩就當自己是大爺了?十兩銀子還想贖回去?做夢!」
沈穗的步子越走越快,幾乎是在街上橫衝直撞。
蕭清硯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後,幾次想開口都被她甩在後頭。
兩人一路走到街口拴牛車的地方,沈穗停住腳,轉身,一雙眼睛燒著火似的盯著蕭清硯。
「你拉我幹什麼?」
「玉佩還沒拿到呢!」
蕭清硯把手裡東西放到牛車上,直起身看她。
午後的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照得人心生煩躁。
他沉默幾息,開口時語氣溫和:「天子腳下不能胡來,凡事要按律法辦,那當票上確實寫了貨一出手互不相干,雖然也寫了保留十日,但兩相矛盾,真要鬧到衙門去,扯皮不知道要扯多久。」
「律法律法!」
沈穗打斷他,「那玉佩是你的東西!雖然當了,但咱們拿錢去贖,憑什麼不給?那老闆擺明了是把咱們當傻子糊弄!」
再說了,那玉佩肯定對他很重要。
蕭清硯抿緊了唇。
兩人相識幾個月以來,頭一回這樣針鋒相對地站著。
沈穗從小在棲梧村里長大,她娘李二花是個寡婦,獨自拉扯她成人,村里人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的時候,沈穗從小就知道講道理沒用,拳頭和嗓門才是硬道理。
她不懂蕭清硯嘴裡那些規矩和律法的彎彎繞繞,只知道玉佩是他的,他們花錢去贖,拿不回來就是沒天理。
而蕭清硯站在那兒,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倔強的下巴微揚。
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發悶。
他不想讓她生氣,但也知道在鎮上鬧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那當鋪老闆能在青石鎮開了三十年當鋪,背後不可能沒有勢力。
他們不是鎮上的人,拿什麼跟人家斗?
「穗娘。」
「我知道你氣不過,我也氣,但咱們不能硬來,你難道還想把人揍一頓不成?」
沈穗沒說話。
蕭清硯忽然想起之前趙二賴子抹黑去他們家偷東西,就被沈穗單手拎著後脖領子丟出院門。
以前只覺得她力氣大得驚人,現在才知道,她膽子更大!
「是,你確實能把人揍一頓。」他嘆了口氣,「但揍完以後呢?衙門來人抓你,我怎麼辦?你娘怎麼辦?」
沈穗的眼睫顫了一下,終於別開視線,不再瞪著他了。
她跳上牛車,背對著蕭清硯坐下,肩膀繃得緊緊的。
蕭清硯看著她的後腦勺,無奈搖頭,把大包小包全部丟上車,自己也坐上去。
牛車晃動幾下,沿著土路朝棲梧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