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深夜交心


  「不讓你去跟老闆吵架,是因為我們沒有勝算。」他聲音溫和的說道:「人家一口咬定玉佩已經賣出去了,就是擺明了不想還,這事就算鬧到衙門,我們也是沒理的一方。」

  沈穗在被子裡翻了個白眼。

  本來打定主意不搭理他,可這話實在讓她憋不住,她掀開被子坐起來,半扭著身子瞪他:「我們沒理?那當票上白紙黑字寫的保留貨物十日,是老闆自己沒做到,老闆又有理了?」

  月光映在她臉上,眉眼間都是不服氣。

  蕭清硯看著她終於肯說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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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開口交流就是好事。

  「老闆這點確實沒做到。」

  「那不就——」

  「但人家開門做生意,」他截斷她的話,語氣還是不急不緩,「有人來買東西,他不可能不賣,正好遇到有人要買那塊玉佩,在不確定我到底會不會回去贖的情況下,老闆肯定要選擇先賣掉。」

  沈穗咬著牙糾正他:「玉佩根本沒賣掉!老闆說賣了就是撒謊,他不想把玉佩還給我們而已。」

  蕭清硯頓了一下,垂了垂眼,又抬起來看她。

  「也有那種可能。」

  沈穗哼了一聲,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下巴擱在膝蓋上,不看他。

  「如果我沒有攔你,」蕭清硯看著她鼓著的腮幫子,輕聲問,「你是不是就要用武力逼老闆把玉佩交出來?」

  聞言,沈穗皺眉。

  她當時在當鋪里是鬧了,嗓門也大,但從沒想過要動手。

  真動了手吃虧的是自己。

  她沒吭聲,臉往膝蓋里埋。

  蕭清硯看了她一會兒,嘆氣:「我知道你不可能動手。」

  沈穗耳朵動了動。

  「可在人家店裡鬧事,人家可以去報衙門。」他聲音放得更緩了些,「裕豐當鋪在青山鎮開了那麼多年,跟鎮上的官員,衙役都有往來,我們只是棲梧村的小老百姓,胳膊擰不過大腿,真到了堂前,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

  沈穗抿著嘴巴,眉頭越皺越緊。

  「到那時候,衙門以惡意尋釁滋事罪罰你入獄,你怎麼辦?」

  她不說話了,把臉整個埋進膝蓋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床單上的花紋,隔了好一會兒也沒動。

  蕭清硯也沒催她,就坐在床沿上,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里浮動的細塵照得清清楚楚。

  過了許久,久到油燈里的火光都矮了一截,他才又開口:「那塊玉佩對我來說是挺重要,是從小戴在身上的東西。」

  沈穗微頓,抬眼看他。

  蕭清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修長,虎口處有一層薄繭。

  「上面刻的那個硯字,算是個身份,哪天若出了意外記不起過往,家人還能憑著玉佩找到我。」

  「不過我如今又沒失憶,也知道自己是誰。」

  「所以那玉佩留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還不如賣了,給你買身好看的衣裳,再買些吃食。」

  沈穗愣著,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等她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兩遍,才「啊」了一聲,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

  從她把蕭清硯從後山撿回來到現在,快半年了,從來沒見過他的家人來尋他。

  他也不怎麼提起家裡的事。

  偶爾她問兩句,他就含糊帶過去,她也沒細究。

  可現在想想,不對啊。

  她坐直了身子,歪著頭看他,月光正好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鼻樑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怎麼看都不像是家裡不管不顧的人。

  「你家裡還有哪些人啊?」

  蕭清硯目光微頓。

  「你出事到現在都快半年了,也沒見人來找你。」沈穗往前湊,眼裡全是疑惑,「也從來沒跟我提過,你爹娘呢?兄弟呢?」

  蕭清硯看著她湊近的臉,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裡面滿滿的關切和好奇。

  他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沉靜的眼睛裡掠過異色。

  該告訴她嗎?

  他父親是當朝鎮國公,他是國公府的世子,隨軍不是做小文官,而是軍師。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比校尉還低的小官,所以成婚這半年來她從不過問軍務,也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

  可他若說了,她會不會覺得被瞞了這麼久心裡不痛快?

  又或者,她知道他的身份之後,會怎麼看他?

  一個身帶寒毒不能習武的世子,被父親嫌棄,被扔到軍中做文職,說白了就是鎮國公府一個拿不出手的男丁。

  他垂下眼,片刻後再抬起時,臉上又是那副溫溫淡淡的笑。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考了功名,隨軍做文官的人,家離這裡很遠,隨軍之後就跟家裡人斷了聯繫……他們或許都以為我已經死了吧,所以回不回去,也沒什麼要緊的了。」

  沈穗瞳孔微縮,嘴巴張了張,卻覺得如鯁在喉。

  想起自己之前問他家裡的事,他笑著說沒什麼好說的,她當時以為是家裡窮不好意思提,現在才明白……

  他家裡人恐怕是覺得他身體不好難養活,才對他不管不顧。

  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了大半年,沒人來找。

  連封信都沒有。

  沈穗越想越覺得心裡發酸,腦子裡亂七八糟冒出許多念頭。

  他剛被她撿回來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臉色白得嚇人,連站都站不穩,夜裡偶爾會咳嗽,咳得整個人蜷起來,她端水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都是抖的。

  他從不提以前的事,也從不說自己有什麼委屈。

  她真是想扇自己一耳光。

  幹嘛突然問這些?

  「我、我不是有意要提你傷心事的。」她支支吾吾,「你別往心裡去。」

  蕭清硯挑眉,臉上的黯淡散了個乾淨。

  「不必道歉,我已經習慣了。」

  他看著她,目光溫溫的,像春日裡融了的溪水。

  「如今我遇到了你,在這棲梧村有了個家,以前的事,我都不在意了。」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溫柔,尾音微揚,像是在哄人。

  沈穗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說什麼,視線從他眼睛緩緩滑下去,落在他的唇角上。

  男人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顯得有點冷,但笑起來弧度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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