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要收做乾女兒
他垂下眼，又看見張巧。
她的臉仰著，被淚水泡過的眼睛亮得可怕，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哎。
沈穗暗暗嘆息。
在這樣的境況里，任誰也難以抉擇。
送官，是親手把女兒往死路上推。
不送官，何家這幾十年的聲譽，何鎮長這清正剛直的名聲，全都要毀於一旦。
前廳里只剩下張巧低低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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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宏德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再睜開時，眼底的複雜和痛楚都被一層鐵青的冷硬覆蓋。
「管家。」
「老奴在。」
「將此等……下毒謀害主家之人，即刻送往青石縣衙！」
「之後如何處置，自有縣太爺定論。」
他說完猛地背過身去，面朝著那幅懸在正堂中央的清正廉明的牌匾，脊背繃得筆直。
可那雙負在身後的手，卻在袖中不可抑制的顫抖著。
張巧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不可思議的看著何宏德的背影。
那個高大的，曾在她想像中被她撕碎過無數次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卻比千里還遠。
她以為至少他會猶豫一下。
以為她說了那些話，他總該有一點點的愧疚。
哪怕只是一點點。
可是他連頭都沒回！
「何宏德！」
張巧尖叫起來，聲音尖利：「虎毒還不食子，你竟真要把我送去官府？！你、你好狠的心！」
「好一個為民除害，大義滅親的鎮長老爺啊！！」
她拼命掙紮起來，那兩個家丁幾乎要按不住她。
管家一咬牙，招手又喚了兩個健仆進來，四人連拖帶拽的把張巧往外拖。
張巧一路踢打，嘶喊，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
「何宏德！」
「你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啊！」
「我咒你斷子絕孫……咒你何家永無寧日！」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之外。
前廳忽然空蕩下來，只剩窗外的風，和檐角那隻被風吹動的銅鈴叮噹作響。
剩下的三個下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此刻反應過來，互相對視一眼，都懂事的躬身行了個禮，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腳步聲細碎急促，轉眼就散了個乾淨。
廳里只剩下何宏德、何書衣和沈穗三人。
沈穗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何宏德僵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何書衣。
何書衣靠著椅背，臉色白得透明，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嘴角繃成一條線，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穗暗自嘆了口氣，走上前半步，朝何宏德的背影福了一禮：「鎮長老爺，既然謀害何公子的人已經找出來了，我留在此處也無甚用處，天色不早，我便先回棲梧村了。」
說著，正要轉身。
「沈娘子且慢。」
何宏德轉過身來，臉上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不見。
他看了一眼何書衣，又看向沈穗，語氣放緩了些：「我還有一事相詢，書衣這身子……如今下毒之人已去，你可有法子讓他的身體慢慢調養回來？」
沈穗點頭。
「何公子幼年咳疾，其實當年既已治癒，底子便不算太差，這幾年反覆，實是外邪侵體，日積月累之故。」
「如今毒源既除，只要往後飲食衣著多加留意，再佐以溫補之劑，靜養幾個月，氣血自會慢慢恢復。」
「鎮長老爺不必過分擔憂。」
聞言，何宏德繃緊的肩背終於得到放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對沈穗拱手：「此番多虧了沈娘子明察秋毫，否則我何家上下，只怕還蒙在鼓裡，眼睜睜看著書衣……唉！」
「你幫了我何家這樣大的忙，老夫實在不知該如何謝你。」
「給你銀兩，想必你也是不肯收的。」
說著，他頓了頓。
「沈娘子……可曾認過乾爹？」
乾爹？
沈穗一愣。
何書衣眉頭一皺，蒼白的臉上浮起異色：「爹！」
何宏德沒理他，只看著沈穗，笑意深了些：「老夫膝下只有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女兒緣卻薄得很，今日見沈娘子這般聰慧沉穩，實在心生歡喜，若你不嫌棄，老夫想收你做個乾女兒，往後你在青石鎮地界上有什麼難處，儘管來何府找我，老夫必然為你做主。」
沈穗下意識就搖頭。
「鎮長厚愛，沈穗實在受之有愧。」
「認乾爹這事……不是兒戲，我……」
「哎！」何宏德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又恢復了那副不容人推拒的架勢：「你要是不答應，那就得收我的謝禮，只是這謝禮麼……可能是銀兩，也可能是我何家別的東西。」
「到時候你可就沒法推了。」
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看著沈穗。
沈穗頓感無奈。
來之前何宏德就許了她，只要查出下毒之人，便以天山雪蓮相贈。
那雪蓮是極難得的珍品，對蕭清硯體內的寒毒有奇效，她衝著這個才來的。
如今雪蓮還沒拿到手，何宏德又要另添一份厚禮。
她若是再收，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何書衣在旁急得嗓音發緊：「爹，這、這不太合適！你怎麼能……」
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何宏德回頭瞪了一眼，隨後轉回臉對著沈穗，又換上和煦的笑容。
「沈娘子不必急著答覆，回去後跟你娘好生商量商量，細細想想，老夫隨時等你來告訴我你的決定。」
聞言，沈穗心裡大大鬆了口氣。
她點頭應下：「多謝鎮長老爺體恤，我一定認真考慮。」
說完又轉向何書衣，微微頷首。
「何公子，你好生養病，我先告辭了。」
何書衣看著她，嘴唇翕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輕輕點頭：「沈娘子慢走。」
沈穗不再多留，轉身出了前廳，身影消失在院門的月亮洞後。
前廳徹底安靜下來。
何書衣扶著椅背慢慢起身，走到何宏德面前：「爹，你為何要突然收沈娘子為乾女兒？你明知道、明知道方才那種情境下，你做這事旁人會怎麼想？」
方才剛把親生的女兒送官，轉頭就要收一個外姓女子做乾女兒。
實在說不過去。
何宏德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沒好氣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