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怎麼可能是你


  張巧緩緩抬頭,眾人終於看清她的面貌。

  臉蛋稚嫩,眉眼卻比同齡的女孩要沉,要冷。

  她眼眶通紅,眼底燒著兩簇恨意,委屈和不甘糅在一起,仰面看著何宏德。

  那張稜角分明,上了年紀卻仍舊威嚴的臉近在咫尺。

  「你!」

  何宏德看見她的正臉,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

  太像了。

  這雙眼睛,幾乎和當年藁城縣那個婦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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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

  張巧忽然笑了,嘴角彎起來,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就是我下的毒,那又怎樣?」

  什麼?!

  所有人都驚住了。

  管家最先反應過來,他厲聲朝廳外喊:「來人!快來人把這個賤奴給我摁住!」

  兩個家丁衝進來,一把將張巧的胳膊扭到身後,將她狠狠按跪在地上。

  張巧被壓得往前一傾,膝蓋磕在硬邦邦的青磚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偏頭狠狠剜了管家一眼,然後再度瞪著何宏德。

  「何宏德。」

  她第一次直呼鎮長名諱,似是在極力的隱忍著什麼。

  「同樣都是你的孩子,憑什麼我和我娘就被扔在外面自生自滅,何書衣就能頂著鎮長公子的名頭,在這亭台樓閣里逍遙快活?!」

  何宏德雙目圓睜,滿臉的不可思議。

  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連痛都還沒感覺到,只有極致的錯愕。

  啊?

  什麼?

  沈穗下意識看向何書衣。

  只見何書衣撐著椅背慢慢站了起來,一雙眼睛直直看著張巧,嗓音乾澀:「你、你說什麼?」

  何宏德回過神,臉色鐵青,怒聲斥道:

  「胡說八道!」

  「我、我除了書衣之外,確實還有一個孩子,但那是男孩!」

  「且幾年前就病死了,怎麼可能是你?!」

  聽了這話,張巧非但不懼,反而發出一聲嗤笑:「是啊,您何大鎮長當然不知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她偏頭,目光越過何宏德,落在廳外那一方四角的天空上。

  「我娘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她一看是個女孩就慌了,本以為能母憑子貴進何府的門,哪知道是個沒用的丫頭片子?於是就把我丟給了鄰村一個寡婦,轉頭抱了個別人家的男嬰,說是她生的兒子。」

  說到這裡,她轉回臉,眼底的譏諷濃得化不開。

  「可惜,她還是沒進得了何府的門。」

  「您只當她是外室,隔幾個月送幾兩銀子打發了事,那個男孩命不好,沒長到五歲就病死了,我娘這才想起我來,又跑回來找我,要我給她養老,她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我呢?我張巧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投了她的胎!」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近乎悽厲:「可她養了我幾年,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能不認她,她打我罵我,我都受了,可她罵來罵去總是繞不過你何宏德,繞不過你的薄情寡義,始亂終棄!」

  「她說這輩子全毀在你手裡了!」

  張巧的眼淚忽然涌了出來,大顆大顆的砸在青磚地上,可嘴角卻還是彎著的。

  「我知道是她自己糊塗,可聽著聽著,我也不甘心啊,憑什麼?憑什麼你何宏德做了錯事,卻要別人替你擔著?憑什麼我跟我娘就該活得不像個人,何書衣就能活得那麼金貴?!」

  她猛地轉頭瞪著何書衣,眼底全是恨意:「沒錯!毒就是我下的!你房裡那副美人圖裡的毒也是我下的,你日日聞著它,毒就滲進你的骨頭裡,以為把畫收了起來就沒事了嗎?」

  何書衣的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手指緊緊摳著椅背。

  張巧笑得更歡了,笑聲在寂靜的前廳里迴蕩。

  「我混進這清暉園,就是為了要你的命!你每日換下的中衣褻服,都是我親手搓洗的,我在水裡摻的東西比畫上那點藥勁兒可大多了!何宏德,我就是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最疼愛的這個兒子,一點一點地爛在你面前!」

  「哈哈哈!」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

  ……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前因後果。

  管家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家丁按著張巧的胳膊,手都有些發僵。

  其他幾個下人早就嚇得面無人色,恨不得自己從沒進過這個廳。

  沈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向何書衣。

  何書衣的咳疾確實是幼年落下的,後來被何宏德重金請來的名醫治好了,但這幾年卻又屢屢復發,甚至越來越重。

  原以為是舊疾難愈。

  現如今……真相大白。

  而布局的人,竟是何書衣這個素未謀面的同父異母的妹妹。

  何宏德踉蹌著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了方幾的邊沿,茶盞哐當一聲翻倒,茶水潑了一桌。

  他看著張巧那張年輕的臉,瞳孔微顫。

  怪不得。

  怪不得方才那個側臉讓他心悸。

  那分明就是那婦人的模樣。

  他當年一夜荒唐後,根本不知道那婦人懷的究竟是男是女,她說是男孩,他就信了。

  他是一鎮之長,處置過多少棘手的公務?

  可眼下跪在面前的,是他血脈相連的骨肉。

  即便從未見過,即便沒有半分感情,可血脈是實打實的。

  管家左右看看,看看老爺,又看看少爺,額上冒出冷汗。

  這事難辦了。

  要是尋常賤奴,二話不說扭送衙門,可這姑娘……

  是老爺的親閨女啊!

  其他幾個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張巧被反剪著手跪在地上,看著何宏德那張寫滿了震驚猶疑的臉,忽然又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們這一家子,真是一窩子的人面獸心!」

  「何宏德,你當年管不住自己,才有了今日的禍,你害了我娘,害了我,也害了何書衣!」

  「這都是你應得的,都是你活該!」

  她笑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十五六歲的姑娘,此刻卻像從地底下爬出來的厲鬼,滿臉都是猙獰和癲狂。

  何宏德渾身都在發抖。

  他抬頭環顧四周。

  廳里站著的人都看著他,神色各異。

  管家無措,下人們驚恐,何書衣臉色蒼白眼神怔忡。

  所有人都在等他這個一家之主,一鎮之長開口。

  他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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