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買刀
韓子墨走了幾步,停下腳。
他不甘心。
秦婉兒這條線韓子墨養了大半年,茶樓里進進出出的銀子沒少往她身上砸。一個破落戶,能進韓家做妾是天大的恩典。現在她卻站在一個窮得連祖宅都賣了的廢物身邊,當著面說跟趙烈在一起了。
韓子墨轉過身,臉上強撐著笑。
「婉兒,」韓子墨聲音放慢了,「你再想清楚。有些話說出去可收不回來。趙烈能給你什麼?一間趙家村的破土屋?漁網上的臭魚爛蝦?」
秦婉兒咬著嘴唇沒看韓子墨。
「韓家能給你茶樓院落和吃穿用度。」韓子墨收起摺扇,指了指地,「你爹獲罪抄家後,臨海縣城裡誰正眼看過你?是我給你臉了。」
秦婉兒身子抖了一下。
趙烈發現秦婉兒手指在抖,沒替她開口。由著她自己選。
秦婉兒喘了口氣,抬頭看著韓子墨。眼圈紅著,聲音挺穩。
「韓公子,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您請回吧。」
韓子墨臉上的笑沒了。表情變得難看。
「賤婢。」韓子墨咬著牙吐出兩個字。兩個隨從站在後頭,手按在刀柄上沒動靜。
「走著瞧。」韓子墨轉身往外走。
趙烈看著他的背影開了口。
「韓子墨。」
韓子墨站住了,沒回頭。
「我會盯著你韓家的充軍名額。」趙烈慢慢說道,「只要發現韓家安排人頂替兵役,或者查到你們私通倭寇走私的證據,我就去鎮海衛,敲登聞鼓。」
韓子墨背對著趙烈,肩膀動了一下。
趙烈繼續說:「沈千戶從京城調來這幾年,一直在查地方走私。韓家樹大根深,我砍不倒,但有人砍得倒。你明白我的意思。」
韓子墨轉過身。臉皮直抽。他盯著趙烈看了半天。兩個隨從在旁邊互相看了一眼。韓子墨沒說話。
韓子墨走了。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越走越遠,拐過巷口就聽不見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秦婉兒轉過身。
「你把事做絕了!」秦婉兒壓著嗓子,聲音發急,「你逞什麼能?韓子墨都走了,你還追上去補一刀幹嘛?他要是發作起來……」
「他早就火了。」趙烈打斷她,「你當著他的面否認欠債,拒絕頂替,承認跟我在一起。哪一條不夠他發火?你不補這一刀,他也不會放過你。」
秦婉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已經站到他對立面了。」趙烈指著巷口,「他現在記恨的人里,排第一的是我,排第二的就是你。你沒退路了。別再跟我廢話。」
秦婉兒胸口起伏,眼圈紅了。發出一聲悶哼。沒再說話。
趙烈往前走了兩步,停下來。「帶路。魯記鐵器鋪。」
魯記鐵器鋪開在東街碼頭邊上。鋪面不大,門口掛著農具鐵器。鋤頭鐮刀漁叉擺了一排。鐵片招牌被風吹得噹噹響。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蹲在門口拿油石磨菜刀。
「二位客官,要什麼?」掌柜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趙烈身上多停了一會。
「看刀。」趙烈跨進鋪子。
掌柜站起來拿布擦了擦手,從貨架上拿了三把刀。「普通鐵刀二兩銀子。淬過火的好鋼刀五兩。這把精鍛腰刀,老手藝,刀刃開過口,上手就能用,十兩。」
秦婉兒鬆了口氣,開口道:「十兩的腰刀,就這把。」
趙烈沒看她。「還有更好的嗎?」
掌柜停下動作。他重新打量趙烈,從腳到頭看了一遍。「客官是要上戰場?」
「殺倭寇。」
掌柜沒吭聲。放下手裡的腰刀,轉身撩開通往後院的門帘。「二位請隨我來。」
後院不大,中間一座鍛爐,爐膛里燒著紅光。牆上掛著半成品的刀坯和鐵器,角落堆著炭塊和鐵渣。風吹過鐵皮棚頂,嗚嗚作響。
掌柜走到院子最裡面,蹲下身子,從牆角的木箱裡捧出一個長木匣。打開木匣,裡面躺著一柄刀。
刀身漆黑,看不出是鐵還是鋼。黑得不反光。刀刃厚實,刃口處有一層暗紅色,乍一看像鏽跡。仔細看,那紅色是從刀刃紋理里透出來的。
木箱底部被刀身壓出一個凹坑。這刀放了很久,重得連木頭都壓下去了。
「這刀叫斬鯨。」掌柜摸著刀背,手有點哆嗦,「深海隕鐵打的。我祖上三代搜集隕鐵料,攢了六十多年才夠打這一把刀。鍛刀時用人血淬刃,留下這血沁。刃口不開則已,開了就是好刀。」
掌柜喘了口氣,繼續說:「放了三十年。沒人使得動。八十斤。」
秦婉兒臉色變了。八十斤的刀,一般人拎都拎不起來。
趙烈伸出手。手指剛碰到刀柄,胸口的銅鏡一熱。那是一種感應,銅鏡在和刀共鳴。
趙烈握住刀柄,單手一用力。斬鯨出了鞘。
八十斤的重刀在他手裡穩穩噹噹。刀身漆黑,暗紅血沁在太陽底下泛著紅光。他翻了一下手,刀身轉了半圈。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掌柜瞪大了眼。趙烈隨手揮了一下。
刀風帶了出去,三步外牆角的木架咔嚓一聲,最上面一排刀坯和鐵條被攔腰劈斷。木頭渣子亂飛,鐵條掉在地上。
院子裡只剩爐子裡木炭燒著的噼啪聲。趙烈看著手裡的刀。這刀挺趁手。
胸口的銅鏡還在發熱,跟刀柄連在一起。他以前用了十幾年的刀,從冷鋼到鈦合金,沒哪把刀是這種感覺。這刀跟自己有聯繫。
「多少錢?」趙烈把斬鯨放回木匣,看著掌柜。
掌柜乾咽了一口,伸出三根手指。「一百二十兩。送一副牛皮刀鞘。」
秦婉兒急了。「一百二十兩?!你當我們是什麼……」
「深海隕鐵少見。」掌柜說道,「我祖上三代攢鐵料,到我這輩才打成。放了三十年,沒人使得動。這刀挑人。」
秦婉兒還要說話,趙烈抬手攔住。「六十兩。」趙烈說,「加皮鞘,加磨刀石,加一副刀架。不賣我就走。」
掌柜正要還價,趙烈轉身往門口走。
「等等!」掌柜追上來拉住趙烈衣袖,「六十兩……成交!成交!」
秦婉兒站在院子裡,看著掌柜拿皮鞘找磨刀石,咬了咬牙。六十兩加皮鞘磨刀石刀架,比十兩的腰刀貴了不少。茶樓三個月的進項一天全搭進去了。她掏銀子的時候手指直發抖。
趙烈沒看秦婉兒。他站在鍛爐邊,重新拔出斬鯨,借著火光看刀身上的血沁。銅鏡的溫度穩住了,那種聯繫還在。這把刀和胸口的銅鏡之間還有別的秘密。
「客官,」掌柜遞過皮鞘,「這把刀殺氣重。當年打刀的時候,老師傅把淬火的人血滴了四十九天,最後一口血淬下去人就沒了。你使得動是好,但是……」
「我信刀。」趙烈接過皮鞘,把斬鯨收進去,「不信邪。」
從鐵器鋪出來,趙烈去了東街成衣鋪,買了兩身衣服。一身深藍,一身墨灰,布料不貴但結實,投軍用得著。秦婉兒跟在後面掏銀子,臉色越來越白。
出了臨海縣城,走上回趙家村的土路,太陽偏西了。秦婉兒沒說話,趙烈也沒理她。
趙烈在想韓子墨的事。
韓子墨氣沖沖地走了,到現在還沒派人跟蹤。這人雖然陰毒但不傻。他不會在縣城裡動手,太顯眼。剛在巷子裡被威脅了一通,韓子墨要是馬上派人報復,等於把把柄送上門。
趙烈清楚韓子墨肯定會報復。只是時候還沒到。他得在韓子墨動手之前,先在衛所站穩腳跟。
斬鯨背在背上挺沉。踩在土路上,刀鞘在肩膀後面一晃一晃的。
趙烈停下腳。
「你回去吧。」他對秦婉兒說,「韓子墨暫時不會動手。有事我找你。」
秦婉兒看著趙烈,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順著土路走遠了。
趙烈一個人往趙家村走。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咸腥味越來越重。前面就是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