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並非真心
玉明山上的宅子不算大。
馬車停下後,幾人跟著引路的下人穿過前院。
院中收拾得很乾淨,卻安靜得過了頭,一路只偶爾遇見一兩個下人,見到周明修便停下來行禮,隨後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黎想原本以為沈夫人會在正廳見他們,誰知下人卻一路將幾人帶到了後院。
繞過一道迴廊,前方便是一處不大的院子。
沈夫人正坐在廊下。
她看上去不比昨日那婦人大多少,身上只穿了一件顏色極淡的素衣,頭髮梳得整齊,發間也沒多少首飾。
聽見腳步聲,她才抬起眼。
黎想跟在裴雲逸身旁,感覺很複雜。
當初沈家為了奪周明遠命格,又害得沈小姐去世,她對這個所謂的沈家幾乎沒有一點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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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昨天的事情,再加上真的見到沈夫人,她很確信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周明修先走上前:「沈夫人。」
沈夫人朝他點了點頭,目光從幾人身上一一掃過。
很快視線便落到了幾人的身後,準確的說,是落在了岑越臉上的獸首頭套上。
黎想連忙小小後退一步:「前輩,和人見面要把頭套摘下來的。」
「哦。」
岑越站在原地,緩緩將頭套摘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沈夫人。
沈夫人凝視他許久,這才轉過視線。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最後還是周明修先開了口。
「昨日我同夫人提過,幾位是為了溫娘子當年的事情而來。」
「我知道。」沈夫人的聲音有點輕,也聽不出太多情緒。
周明修看了一眼岑越。
「這位便是岑越。」
沈夫人聽到這話仍舊沒看向岑越,手指輕輕搭在膝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明修便再次開口。
「岑前輩這些年一直不知道溫娘子後來發生了什麼。昨日我們找到她當年的貼身丫鬟,只問出了一部分舊事。」
他停了一下。
「聽聞溫娘子去世前曾給你一封信,所以今日過來,是想問問夫人,當年溫娘子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夫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仍垂著眼,像是在想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若不是周公子親自來,我大概不會見你們。」
周明修神色微頓,卻沒有接這句話。
「當年的事情,我知道的其實並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多。」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岑越身上,這次沒有移開。
「婉寧出事的時候,我已經嫁進了沈家。她讓丫鬟送信給我,我能做的,也只是保下那個丫鬟的命。」
岑越站在那裡,仍舊沒說話。
「那時候溫家還好好的,我一個剛出嫁的婦人,就算知道她被關在家中,也做不了什麼。」
她聲音平靜,黎想卻能聽出幾分自嘲。
「我讓人留意著溫家的動靜,想著總能找到機會去見她一面。」
沈夫人停了一會兒,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可我沒等到這個機會。」
院中的風吹過來,廊下懸著的竹簾輕輕晃了晃。
沈夫人深深吸了口氣:「沒過多久,我便聽說婉寧死了。」
岑越的手指猛地收緊,臉色又白了幾分,就像昨日聽那婦人說起落胎藥時的模樣。
沈夫人顯然也看見了。
她盯著岑越看了許久,眼中情緒複雜,繼續說道。
「婉寧死後,我本以為這件事就到這裡為止了。後來才知道,那個孩子竟還活著。」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獸首頭套上。
「溫家不肯要他,將他扔到了亂葬崗。」
她說到這裡,眼眶也漸漸紅了。
「我把他帶了回來,取名長安。」
後面發生的事情,這段時間黎想也和岑越說過了。
沈夫人說到她最後為兩人掃了墓之後,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臉上的疲憊再也遮掩不住。
周明修見狀,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帶著幾人離開。
沈夫人給幾人安排了房間,黎想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腦子裡卻還在想著方才的事情。
她原本以為自己知道沈寧和長安的結局之後,已經不會再有什麼新的感受了。
可見到沈夫人和岑越,她才突然意識到,被留下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黎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裡悶悶的。
那口氣鬱結於胸,怎麼也抒不出來。
裴雲逸從屋裡出來時,便見她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也沒立刻說話。
黎想沒有看他,開口道:「我之前一直都覺得沈家挺討厭的。」
「嗯。」
黎想沉默片刻,隨後抬起頭:「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找長安的父親嗎?」
裴雲逸沒有回答,而是說道:「那時候你只是太生氣了。」
黎想愣愣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我那時候其實就想看看……」黎想緩緩抓住了他的手腕,緊緊盯著他,「我想知道他知道自己孩子死了之後,會不會去找沈家。」
裴雲逸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隨後重新看向她。
「裴雲逸,我想……」
「可你並非真心。」
黎想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裴雲逸握住了她的手,這才發現她的手涼得厲害,還在微微顫抖。
他將兩隻手都攏在他掌心,溫和地看著她。
「若是真心,你現在便不會同我說這些。想想,這不是你的錯。」
「這怎麼不是我的錯——」
黎想的聲音戛然而止,此時她才意識到裴雲逸其實一直都看得明白。
知道她當初去尋找岑越的原因,也知曉她如今的悔意。
黎想看著他,又欲落淚。
而下一秒,便被裴雲逸擁入懷中。
裴雲逸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仍舊溫柔。
「想想,你只是將長安的事情告訴了他。」
「後來要不要回來,要不要繼續查下去,都是岑前輩自己選的。」
黎想埋在他懷裡,沒有說話。
裴雲逸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頭髮。
「他今日會難過,是因為那些事情真的發生過,並不是因為你讓他知道了。」
「可若你什麼都不說,讓他一輩子都以為溫娘子當年只是不要他了。」
裴雲逸頓了頓:「換作是我……」
他垂下眼,手臂又將她抱緊了些。
「我寧願知道。」
哪怕知道以後會痛苦,哪怕知道什麼都來不及改變。
總好過直到最後,仍不知道自己愛的人究竟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