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東宮舌戰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宮崇文殿內便已燈火通明。

  蘇和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歪著身子靠在殿內最末端的繡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哈欠。

  昨夜為了給曹性畫胭脂樓的裝修圖紙,他足足熬到後半夜,這會兒還困得眼皮直打架。

  殿中央,大儒蘇景濂正襟危坐,手執一卷《春秋》,講得口沫橫飛。

  坐在他對面的太子宋標正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聽得十分專注。

  只是偶爾目光會忍不住飄向殿末那個歪歪斜斜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殿下,」蘇景濂忽然擱下書卷,聲音沉了下來。

  「老臣方才講到君子不重則不威,殿下可聽進去了?」

  宋標被蘇景濂點名後,連忙收斂心神:「先生教誨,本宮謹記。」

  蘇景濂見太子如此乖巧,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目光越過宋標,直直落在殿末的蘇和身上,語氣陡然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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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謹記,那老臣斗膽請問殿下,您明知蘇和在守孝期內,賭場豪賭、夜宿青樓,品行不端,卻依然准他入東宮伴讀,此等行徑,豈非與『重威』二字背道而馳?」

  殿內伺候的幾名小太監聞言,頓時把頭埋得更低了。

  宋標面色一僵,張了張嘴,卻被蘇景濂直接打斷:

  「殿下,您乃一國儲君,身旁的伴讀應是我國青年才俊,未來的國之棟樑,豈能是蘇和這種夜宿青樓楚館,與風塵女子廝混到三更半夜的勛貴紈絝之徒?」

  蘇景濂越說越激動,花白的鬍子都在微微顫抖。

  宋標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想張口反駁,但嘴張了半天,似乎又想到什麼,最後一言不發。

  蘇景濂雖是前朝舊臣,卻是大夏唯一的大儒,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更是世家推出來的文人魁首。

  現在朝中看似勛貴一派與世家門閥分庭抗禮,但實際上,大夏自建國以來,除了在徐州與北邊大乾偶有交鋒,以及西邊戰事被控制在邊關重鎮江陵城外,國內便再未發生過大規模戰事。這些年來,大夏的國策還是以休養生息為主。

  這也就導致了,宋璋不得不更依仗掌握大夏大部分錢、糧的世家門閥。

  此刻面對滿嘴噴唾沫的蘇景濂,宋標不得不表現出恭順的模樣。

  若是真頂撞了蘇景濂,回頭被這幫世家以「不敬師長」攻訐他,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先生教訓的是。」

  宋標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既然殿下也覺得老臣所言在理,那便請殿下即刻下旨,革除蘇和東宮伴讀之職,逐出東宮!」

  蘇景濂說罷,一撩衣袍便要下跪請命。

  「你這老登,別登鼻子上臉?本世子惹你了?

  你上來就罵我紈絝,還要將我逐出東宮?」

  就在蘇景濂準備逼迫宋標逐走蘇和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終於從殿末響起。

  蘇和不歪著依靠柱子了,他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噼啪作響,臉上的困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蘇景濂臉色一沉:「蘇和!老夫與太子奏對,豈容你這小兒插嘴!」

  「我呸!老登,你都要逼太子將我趕出東宮了,還不讓我說話?」

  蘇和笑嘻嘻地走過來,也不行禮,就那麼隨意地往太子身側一站,「還虧你是大儒,詩書禮儀都吃狗肚子裡了?」

  「放肆!」蘇景濂猛地一拍案幾,「你不過是個勛貴紈絝子,安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無禮!」

  面對咄咄逼人的蘇景濂,蘇和也不惱,反而轉身朝太子宋標拱了拱手:

  「殿下,微臣有幾句話想請教咱大夏的文人魁首,不知殿下允否?」

  宋標早就不滿蘇景濂在東宮倚老賣老,抬起頭,眼中帶著三分擔憂七分期待,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蘇和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蘇大儒,方才說你說我是『勛貴紈絝』,我認了,誰叫我攤上個好爹呢?

  但是……」

  蘇和忽然正色,聲音清朗起來,帶著一股不容辯駁的氣勢:

  「誰說勛貴們就不學無術,成日浪蕩、遊手好閒?

  當今陛下之所以能推翻前朝統治,靠的不就是我爹他們這幫勛貴?

  如今你能坐在這東宮,肆無忌憚地對當今太子講你所謂的詩書禮儀,還不是託了我們勛貴的光?」

  「你,你,你強詞奪理,我大夏以文治國……」

  「放你娘個屁的以文治國,當今天下三分,大夏居中,北有大乾,西有大蜀。

  大乾君主冉操去年推行胡服騎射,汰弱留強,短短一年間,騎兵戰力翻了三倍不止!

  大蜀雖是前朝宗親所立,偏安一隅,但當年從洛陽捲走的典章文物、工匠技書,足夠他們吃幾十年的老本。

  去年蜀軍造出的新式床弩,射程比咱們的足足遠了八十步——這些事,你又知道多少?」

  蘇和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蘇景濂:

  「你口中的以文治國,便是讓太子殿下遠離我們武將勛貴,親近世家門閥。

  可本世子再問你一句——若真到了敵軍兵臨城下的那一日,你所謂的那些滿腹經綸的世家子弟,真能提刀上馬嗎?

  他們讀的那一肚子『之乎者也』,真能擋住大乾的鐵騎嗎?

  你可別忘了當年的前朝,就是在你口中的世家子弟手中丟了個乾乾淨淨,最後不得不得逃進蜀地,苟延殘喘至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蘇景濂的嘴唇哆嗦著,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指著蘇和:「你、你……你巧言令色……」

  「呵呵!你說本世子是紈絝,本世子認了。」

  蘇和忽然咧嘴笑了:

  「本世子這紈絝好歹知道,這大夏的江山,可不是光靠嘴皮子就能守得住的。」

  說完,蘇和轉過身,朝宋標深施一禮,語氣忽然變得正經起來:

  「殿下,微臣斗膽說句實在話——一國儲君,既要讀得進聖賢書,也需識得清刀兵事。

  蘇大儒固然能給殿下講經論道,可我們這伙勛貴武將,卻能替殿下守住江山。」

  「好!說得好!」

  宋標聞言,眼睛猛地亮了。

  蘇景濂此刻終於緩過氣來,眼見之前費盡心思的教導只因蘇和幾句話,便要被全盤否定,連忙重重一拍桌案:

  「一派胡言!老夫侍奉三朝君王,從未聽說儲君治國要靠一群吃喝嫖賭的勛貴!

  蘇和小兒,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蠱惑太子!」

  「蘇大儒,本世子叫你一聲大儒還真是抬舉你了……」

  蘇和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嘴上卻絲毫不留情面:「本世子倒想問你——你覺得北面大乾的國君冉操如何?」

  蘇景濂冷哼一聲:「蠻夷之君,暴虐之徒,何足道哉!」

  「可人家蠻夷之君,去年改革政制、胡服騎射,硬生生把一個疲弱之國練成了虎狼之師。」

  蘇和慢悠悠地說,「而咱們大夏呢?

  朝中有像蘇大儒這樣的文脈魁首坐鎮,世家子弟又多如牛毛,可又有哪一個能真正地和他比上一比?」

  說起這個,蘇景濂終於恢復了往日高傲的姿態:「我大夏棟樑何止千萬,隨便拉出一個就能將冉操比之下去。

  就比如說,前幾年以一篇《金陵賦》寫盡我金陵繁華的李墨淵,他可與之比否?」

  提到李墨淵,蘇和滿臉不屑,更是評價都懶得評價,不屑之情,浮於表面。

  蘇景濂見狀,訕笑一聲,自知剛才確實有些狂妄了。

  冉操再不及,也是一國雄主,李墨淵一個小小的世家公子,如何能與之相比?

  可要他就這麼咽下這口氣,他又心有不甘,隨即他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一人來。

  「也罷,李墨淵確實比不上冉操,但他比不上,並不就能表示我大夏無人,眼下便有一人可比之大乾國君,甚至於今後的史書上,字符更是要遠遠多於冉操。

  那便是前不久剛剛做出千古名詩《清平調》的太白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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