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事得有人扛雷蘇和捧著那本
蘇和捧著那本奏章,眉頭越擰越緊。
「這些世家,真是咬住了就不鬆口啊。」
蘇和合上奏章,長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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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標苦笑著坐回席上,端起案上的茶盞,小抿了一口,緩緩道:
「父皇跟我說這事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鹽鐵稅要是讓出去,等於把朝廷的錢袋子交給旁人管,日後更抬不起頭了。
可眼下戶部帳上只剩三十萬兩,漕運那邊還要留一筆防著秋汛……
父皇這兩天愁得睡不著,頭髮都白了不少。」
他說著抬頭看向蘇和:
「表弟,你不是說胭脂樓能日進斗金麼……」
蘇和搖了搖頭:「表兄,胭脂樓如今連門面都沒重新刷完漆,日進斗金,那是以後的事啊!」
「那表弟,你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蘇和抬起頭,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宋標見他這副模樣,心頭一沉,知道自己有些強人所難,於是擺了擺手道:
「算了,你也不必為難。
父皇那邊其實也差不多認了。
明日早朝大概就要下旨,把會稽郡的鹽鐵稅抵押給王家。
哎!我知道這事不容易,找你問不過是——」
「鹽鐵稅收乃是國家之基,不能給啊!」
蘇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宋標一愣:「不給又能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會稽郡的百姓就這麼遭殃?」
「鹽鐵稅絕不能給。」蘇和站起身來,在殿內走了兩步,神情鄭重,再此強調了一遍。
「表兄,鹽鐵之利乃國之根本,今日讓了會稽一郡,
明日他們就敢要淮南三郡。
一步退,步步退,到最後朝廷手裡連根鐵釘都攥不住。」
「可錢從哪裡來?」
宋標攤開雙手,「你方才也看了摺子,陳元茂催得緊,會稽那邊的水患拖不得,入了秋再下雨,百姓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蘇和停下腳步,背對著宋標站了半晌,忽然轉過身來,臉上閃過一絲陰狠。
「銀子,我倒是能想到辦法弄來。
只是——」
蘇和壓低了聲音。
「這事後果太大,得有人扛雷。」
宋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從席上直起身來:「表弟,你先說,什麼法子?」
蘇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走到殿門口左右張望了一眼——廊下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巡值的禁軍甲冑碰撞聲隱隱傳來。
他這才回到宋標面前,蹲下身,在書案上蘸著茶水畫了個圈。
「表兄,我問你一件事——京城的街面,髒不髒?」
宋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懵:「髒……是有些髒。
前幾日我從東華門出來,還踩了一腳……」他咳了一聲,沒往下說。
蘇和卻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
咱們可以讓陛下下旨,整頓主城街面衛生,在各坊開挖排污暗渠,同時由兵馬司派專人上街巡查,凡當街大小便者,逮著一個罰款五十文。」
宋標瞪大了眼睛:
「蘇和,我是問你籌錢的法子,你跟我講挖排污渠、抓人罰款?
朝廷連賑災的三十萬兩都湊不齊,哪來的銀子修整街面?
難道你是想靠那點罰款去救會稽的災?」
蘇和淡定地朝太子宋標擺了擺手,示意先別急,反而一點一點地和他解釋。
「表兄,不用朝廷出一文錢。」
蘇和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灘茶水洇開的痕跡。
「朝廷只負責下旨,定規矩——開挖排污渠、修整主城三條大街,此乃『京畿民生工程』。
工期一年,由民間商賈承建。」
宋標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讓民間出錢來修?
可他們憑啥替朝廷出錢?」
「確實,沒人會白幹活,咱們真給錢,朝廷只需驗收合格後,便劃撥項目款……」
蘇和見太子宋標欲言又止,再次擺手,示意先讓他把話說完。
「但是,世家也好,富商也罷,誰想接這個活,就得來競標——咱們在胭脂樓開招標大會,各家遞價,價高者得。」
宋標聞言,整個人陷入呆滯狀態,顯然一時半會兒沒明白蘇和口中的競標、招標是什麼意思。
蘇和抬起頭,繼續道:
「朝廷要跟中標的人說清楚——前期墊資,先干三個月的工段,等兵馬司驗收合格後,朝廷再結第一筆款。」
宋標皺眉想了想:「這倒也是個辦法……可世家、富商也不是傻子,你讓他們先墊錢幹活,萬一他們偷工耍滑,虛報帳目呢?」
「所以要讓他們交保證金。」
蘇和說「保證金」的時候,語氣格外平靜,像是已經盤算了很久。
「總造價的十分之一作為保證金,先交到戶部押著,工程合格驗收後如數退還。
拿了這筆保證金——」
蘇和伸出四根手指。
「朝廷就有錢了。
四成拿去賑會稽的水災,六成……留著給後面要結的款子打個底。」
宋標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想,眼睛越睜越大,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你是說,世家替朝廷幹活,還得先給朝廷錢?
可就算如此,等活幹完了,朝廷別說結工程款給世家,就是保證金都退還不了啊?」
蘇和攤了攤手,臉上再次露出那抹怪笑:
「只要工程能完工,咱們就總能找到理由,讓他們驗收不合格。」
蘇和攤了攤手,「就比如,城牆根下有一截暗渠沒通,街面鋪的石板有一條縫寬了三寸——這些都是毛病。
不合格,按契約上的,得先整改,整改未合格期間,保證金是不予退還的。」
宋標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保證金不退,工程款總得結吧?」
「結。」蘇和點頭,「但朝廷沒錢嘛,只能分期償還,一年結一成,分十年付清。
利息就不要他們的了。」
「啊?這……」
殿內安靜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時間。
宋標像看怪物一樣盯著蘇和,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表弟……你這是要把人家吃的骨頭都不剩啊。
你不怕事後這些世家、富商們反應過來,把你拆了?」
「所以我剛才說了。」
蘇和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面色坦然,「這事得有人扛雷。
得找一個既有威望,身份又足夠重的人,來擔任此項目的總負責人。
等項目一結束,就隨便找個過錯,將此人貶斥。
等世家、富商們來鬧,朝廷再出面,就以新官不理舊帳為由,讓這幫世家、富商找當初與他們制定契約的人。」
宋標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案上那灘逐漸乾涸的茶漬上,像一張漸漸模糊的地圖。
宋標足足沉默了許久,最後才問道:
「那誰來扛這個雷?」
蘇和想了想,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表兄覺得……蘇景濂蘇公,如何?」
宋標先是一愣,隨即一個沒繃住,噗得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