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清風樓上清風客摘星閣的門
摘星閣的門「嘩啦」一聲從外面推開,夜風裹著樓下的喧譁湧入,吹得桌上的燭火齊齊一矮。
李墨淵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襟,面上掛出恰到好處的熱切笑容,疾步迎向門口。
周元緊隨其後,孫蔚然、張允之等人紛紛離席,蘇景濂也慢悠悠站起來,捻著鬍鬚,端出一副師長的矜持。
柳婉清在隔壁攬月軒中,聽到那一聲「太白居士到」,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緊懷中的字帖,踮起腳尖,將耳朵貼在木板縫隙上,又忍不住悄悄推開一絲窗縫,探出半張臉往樓下瞧。
樓梯口腳步聲漸漸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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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性大大咧咧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滿堂的熱切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李墨淵嘴角的笑意僵在臉上,抬了一半的拱手禮懸在半空。
周元眉頭猛地皺起,孫蔚然甚至沒繃住,怒喝一聲:
「怎麼是你?」
柳婉清的手在窗沿上驟然收緊,指節發白。
她咬著下唇,眼底的期待碎成了錯愕,又迅速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意取代?
怎會是武宣侯家的曹性?
不是說太白居士到了嗎?
「喲,這麼多人迎接我啊?」
曹性大咧咧地站在門口。
「我呸,姓曹的,你來幹什麼?」
「樓下看門的人呢?死了嗎?
怎麼什麼人都往裡放?」
李墨淵身後的幾名公子大聲叫罵著。
李墨淵收回懸在半空的手,面上熱切迅速褪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曹公子不是在天上人間吃酒,怎麼會想到來清風樓,倒是……出人意料。」
孫蔚然可沒李墨淵那麼端著,直接抱起雙臂,上下打量了曹性一眼,語氣涼颼颼的:
「姓曹的,我們這兒宴請的是太白居士,你走錯門了,這裡不歡迎你!」
曹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抬起手裡那捲宣紙在眾人眼前晃了晃:「沒錯啊,本小爺就是替太白居士赴宴來了……」
滿堂頓時一靜。
蘇景濂的鬍鬚抖了抖,捻須的手頓住。
李墨淵眉心微蹙,目光落在曹性臉上,試圖從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里分辨出什麼。
「你替太白居士來的?」
周元眉頭擰成川字:
「姓曹的,你要是來吃酒我們歡迎,但你要是來砸場子,咱們就真刀真槍地碰一碰,不要以為你爹掌握著京城防衛,我周家就怕你?
這不是你胡作非為的地方。」
「碰就碰,小爺還能怕你?
不過,今兒小爺得先辦正事,等事辦完了,小爺隨時奉陪。」
曹性把詩卷往肩上一擱,頭一歪,繼續說道:
「對了,太白居士說了,你們的宴他就不來了,他讓小爺送你們一首詩。」
他刻意咬重了「詩」。
李墨淵眯起了眼。
曹性把詩卷「啪」地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小,震得幾隻酒盞輕輕一晃。
他雙手撐在桌沿,俯身朝滿座文人掃了一圈,把那副平日裡在賭場鬥雞場養出來的混不吝派頭擺得十成十:
「李公子,看好了!」
《戲贈清風樓諸君》。
他捏著腔調,故意把「戲贈」兩個字念得格外響亮。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第一句落地,蘇景濂捻須的手倏地僵住。
李墨淵面色不變,眉心卻跳了跳。
曹性也不管他們什麼反應,照著蘇和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往下念。
「……清風樓上清風客,也敢邀我赴高筵?」
念到這一句時,曹性特意抬起頭來,目光一一掃過李墨淵、蘇景濂、周元、孫蔚然的面孔,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滿座寂然。
孫蔚然的臉騰地紅了。
周元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盞中酒液晃出細碎的漣漪。
李墨淵的臉色第一次徹底沉下來,眼底那層溫潤的笑意像乾裂的漆皮,一片片剝落。
「且去且去莫相問,爾等凡胎不識仙!」
最後一個字落下,曹性把宣紙往桌上一拍,直起身雙手叉腰,胸膛起伏了兩下,看著一桌鴉雀無聲的文人們,咧嘴笑道:
「太白居士說了,諸位凡胎肉眼,不配見他老人家。
小爺我替他傳個話,話傳到了,小爺走了。」
說完,曹性轉身就走,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響得敞亮。
「站住!」
孫蔚然猛地站起來,桌上的酒盞被他袖口一帶,潑了一桌。
他的臉從紅轉白又轉青,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拿一首詩來,就想把我們全打發了?
這首詩詞什麼格律?
什麼章法?
粗鄙狂悖,簡直不成體統!」
曹性頭也不回,只偏過半張臉來,不屑地沖孫蔚然挑了挑眉:
「詩鬥不過人家,就想罵娘?
來來來,小爺最喜歡的就是跟人對罵,我先讓你十句的……」
孫蔚然的臉瞬間紫了。
李墨淵清冷的臉也沉了下去:
「曹公子,這首詩……當真是太白居士所寫?」
「當然了,小爺騙你作甚?」
曹性轉過身來,兩手一攤:
「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沒招,反正我肯定是寫不出來罵人這麼不帶髒字的詩。」
周元猛地放下酒盞,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抬眼看向曹性,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曹性,你一個勛貴家的莽夫,拿著首不知從哪兒來的詩就來清風樓撒野……」
「周元,放你娘的屁,小爺給你面子,叫你一聲周公子,小爺要不給你面子,特麼揍你個滿臉桃花開。」
曹性一點都不怵,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坐著的周元:
「還有,小爺剛才在樓下就聽見你們這幫人叭叭了,還什麼文壇領袖,還要收人為徒……
我呸!好大的臉啊!」
「曹性!」
張允之也坐不住了,沉聲喝道,「你不要太過分!」
「小爺就過分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曹性大笑著:
「小爺還有更過分的。
待會兒,小爺就把這首詩抄上百份,明兒一早就滿京城發。」
「你敢……」
「你瞧小爺敢不敢!」
曹性也不等眾人反應,轉身大步流星往樓梯口走。
腳步聲一路下了樓,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大堂的喧譁里。
摘星閣里,死寂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蘇景濂的手還停在半空,捻著的鬍子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揪斷了兩根,落在衣襟上。
他嘴唇翕動了半天,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李墨淵緩緩坐回主位,端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
他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攥著盞沿的指節已經泛了白。
周元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繃出一道稜角。孫蔚然跌坐回椅中,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忽然猛地一拍桌面:
「太白居士竟然敢如此欺辱我等!
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必須要將這人找出來,大卸八塊!」
……
隔壁攬月軒里,柳婉清蜷在窗邊,雙手捂著嘴,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燭火。
她拼命忍著,可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
小環緊張地湊過來:「殿下,您……您彆氣壞了身子……」
柳婉清猛地扭頭看她,眼眶紅了一圈,嘴唇卻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本宮……本宮沒生氣……」
她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本宮是……是笑……笑死本宮了……」
她終於憋不住,把臉埋進那幅《清平調》的字帖里,悶悶的笑聲透過宣紙傳出來,像一隻偷到了腥的貓。
「凡胎不識仙……爾等凡胎不識仙……」
她抬起頭來,眼底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星河。
小環長出一口氣,又忍不住跟著笑:「殿下,那咱們是不是該回宮了?」
柳婉清抱著字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夜色里曹性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唇角彎出一個狡黠的弧度:
「回宮?
本宮還有個地方沒去呢,回什麼宮?」
她偏過頭,對小環眨了眨眼:「咱們去天上人間,本宮要去看看那的花魁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