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白居士到
清風樓燈火通明。
二層最大的雅間「摘星閣」里,李墨淵坐在主位,一襲月白錦袍,腰間墜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
他左手邊坐著周元,右手邊坐著蘇景濂,其餘世家公子按序排開,足足坐了十餘人。
桌上擺著八冷八熱十六道細點,一壺三十年陳的竹葉青剛燙好,酒香混著檀香在屋裡氤氳開來。
「來,諸位,祝賀周兄一舉拿下朝廷標的,此乃是頭一樁喜事。」
李墨淵執壺起身,親自給周元斟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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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兄奪此大功,當真是可喜可賀。」
周元端著酒杯,臉上也掛滿了志得意滿的笑意,舉杯與李墨淵碰了碰:「李兄過譽了,不過收拾幾個商賈而已,費不了多少力氣!」
「哎——周兄這話可就見外了。」
坐在對面的孫家二公子孫蔚然擺了擺手:
「我聽說那三個商賈一開始是各自為戰,不過是因為蘇和那紈絝子從中牽線搭橋,才讓他們綁在一起。
可就算綁在一起又如何,在咱們世家眼裡,捏死他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桌上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孫兄此言再理,那荊州陳文遠他們三個想和咱們斗?
真是笑話,就連朝廷都任命蘇公監管此項目,更別說區區三個商賈……」
「可不是麼?
你們是沒瞧見,蘇和得知周兄標書是一百零一萬兩時候的樣子,那臉白得像紙一樣,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周元笑著抿了一口酒,沒接話,但眼底那抹得意之色卻是掩都掩不住。
李墨淵又端起第二杯酒,面向蘇景濂,語調微微抬高了幾分:
「這第二杯,晚輩要敬蘇公。
若不是蘇大人居中調度,今日這標底也落不到周兄手裡。
蘇公高瞻遠矚,實乃朝廷之棟樑。」
蘇景濂捻著鬍鬚,端足了架子,卻不急著飲酒,反而慢悠悠地開口道:
「李公子言重了。老夫不過是秉公辦事,招標麼,價高者得,天經地義。
周元公子出的起價,那是周家的本事,與老夫何干?」
他嘴上說著「與老夫何干」,可嘴角那兩撇鬍子卻翹得老高。
「蘇公說的是,價高者得,天經地義。」
李墨淵順勢把話接了過去,重新給蘇景濂斟滿酒。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酒過三巡,李墨淵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收斂了些許,露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好了,諸位,時辰也差不多了,咱們該準備準備迎接這神秘的太白居士了……」
李墨淵的指尖在桌子上輕輕叩了叩:
「太白居士的詩文,想必在座諸位都已拜讀過了。
那篇《清平調》一出,整個京城文壇為之震動。」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太白居士近來在金陵城風頭極盛,每每在詩會上被人提起,總能引來一番爭論——有人夸其辭章華麗,有人貶其格律不工,但私底下誰都得承認,那篇《清平調》確實是一篇能流傳千古的佳句。
李墨淵端起酒盞,微微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流轉:
「太白居士雖然來歷不明,但既然他肯接咱們的帖子,說明他也清楚,想在大夏文壇立住腳,光靠那幾首詩文是不夠的。」
周元聞言,劍眉微挑:「李兄的意思是,想讓他加入到咱們?」
李墨淵笑而不答,只緩緩飲了一口酒。
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張允之聞言,忽然開了口:
「太白居士若能入咱們的圈子,那再好不過。
金陵文壇這潭水,這些年被些寒門出身的酸儒攪得渾得很,若能有太白居士這等人物坐鎮,往後詩會上的風向,便牢牢握在咱們手裡了。」
「張兄此言極是!」
孫蔚然一拍桌子:
「你們想想,太白居士那篇《清平調》,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就能把那些寒門文人徹底碾壓。
他們寫一輩子也寫不出這種氣象來。
要是太白居士跟咱們站在一起,往後大夏文壇誰說了算?
還不是咱們世家說了算!」
眾人越說越興奮,仿佛太白居士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蘇景濂捻著鬍鬚聽了一陣,忽然重重咳嗽了一聲。
所有人頓時收聲望向他。
只見蘇景濂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襟,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諸位賢侄,老夫斗膽說一句——等太白居士到了,老夫打算親自開口,收他為入室弟子。」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李墨淵端酒的手頓了一瞬,很快便恢復了自然,笑著接話道:
「蘇公乃是大夏文魁,若肯收徒,那可是太白居士天大的造化。」
周元立刻會意,酒杯一舉:
「蘇公若收了太白居士,往後咱們這個圈子可就更有底氣了。」
「蘇公此舉是伯樂識馬,慧眼如炬!」
「太白居士若能拜入蘇公門下,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往後咱們在清風樓辦詩會,那可真是名師高徒齊聚一堂,想想就風光!」
蘇景濂被這一通吹捧熏得飄飄然,面上紅光滿面,故作矜持地擺了擺手:
「哎,老夫也只是愛才心切。
那太白居士雖然文采斐然,但若無人指點,終究難成氣候。
老夫提攜他一把,也是為大夏文壇栽培後進,不算什麼大事,不算什麼大事……」
嘴上說著「不算什麼大事」,鬍鬚已經翹到了天上。
與此同時,摘星閣隔壁的「攬月軒」里,一盞燭火堪堪燃到半截。
柳婉清換了一身鴉青色的男裝,長發用白玉簪高高束起,懷中抱著那幅《清平調》的字帖,靠在窗邊側耳傾聽。
隔壁的喧譁聲隔著薄薄一層木板傳過來,字字句句都聽得真切。
「殿下,李墨淵設宴要請太白居士,結果這些人倒好,還沒見著人呢,先把自己吹上了天。」
女官小環滿臉不忿。
柳婉清咬著下唇,壓著嗓子,麵皮繃得緊緊的:
「那個蘇景濂,一把年紀了還如此不知羞,什麼『收太白居士為入室弟子』——他配嗎?
太白居士何等人物,能寫得出『雲想衣裳花想容』,還輪得到他來指點?」
小環本來乍一聽隔壁說自家殿下心上人壞話,有些生氣,隨口嘟囔幾句,可卻沒想到還真把柳婉清的真火引出來了,連忙勸道:
「殿下,您小聲些……隔壁若是聽見了可怎麼辦?」
「聽見就聽見!」
柳婉清柳眉倒豎,一甩袖子就要往門口走:
「本宮倒要看看,這幫人當著太白居士的面,還敢不敢說這般大話!」
「殿下不可啊!」
小環一把拽住她的袖口,壓低了聲音急道:
「殿下咱們這次可是偷偷溜出宮的,若是這會兒衝出去,隔壁那些世家公子們認出了您,必然要鬧出動靜來。
到時候亂成一團,太白居士恰好到了,見到這副場景,只怕會給他留下不好印象!」
柳婉清腳步猛地頓住。
小環見自己勸到柳婉清心坎上,連忙又補了一句:
「殿下忍了這許久,不就是為了見太白居士一面麼?
若因一時之氣把人驚走了,豈不是功虧一簣?」
柳婉清攥著拳頭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終於緩緩退回了窗邊。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幅《清平調》的字帖抱在胸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也罷,本宮這次忍了,若有下次,再讓本宮聽見別人說太白居士的壞話,本宮割了他們的舌頭!」
隔壁摘星閣里,恭維聲依舊一浪高過一浪,間或夾雜著蘇景濂故作謙虛的笑聲。
柳婉清閉上眼,靠牆站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等太白居士到了,本宮倒要看看,你們這群人還笑不笑得出來。」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清亮的嗓音從大堂直傳到二樓。
「太白居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