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鹽倉灣的拖痕
周老木匠按住桌上的濕網線。
「鹽倉灣進不去。」
胡大海剛撿起煙杆,聽見這句話,眉頭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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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看著船進去了嗎?」
「我只追到外灣。」
周老木匠用手指蘸水,在桌面畫出兩條彎線。
「正灣水深,入口架著探照燈,岸上還有人。另一條路貼著北礁,退潮後會露出舊棧橋。那地方石樁多,外人夜裡進去,船底都得留下。」
他在兩條線交會處點了一下。
「昨夜,兩條機帆船在那裡接走拖網。我離得遠,沒看清船號。」
秦川拿起那截網線,對著燈芯轉了半圈。
斷口齊整,外層麻絲向同一側翻卷。不是被礁石扯斷,更不是磨斷。
他用指甲刮過線結。
一層黏膩的黑泥留在指腹上,還帶著煤油和鏽水的味道。
胡大海湊近看了看。
「咱家船泊處都是黃沙,哪來的這東西?」
「舊碼頭。」
秦川把網線放回桌面。
「廢棄碼頭的纜樁泡過瀝青,水底又沉著機油。拖網進過鹽倉灣。」
胡大海站起身。
「有這個還等什麼?現在去鎮裡。鐵牌、網線、文靜的記錄全帶上,我就不信沒人管!」
許文靜沒有抬頭,鋼筆仍在紙上移動。
秦川問:「告誰?」
「鎮裡幹部。」
「哪個幹部?」
胡大海張了張嘴。
秦川拉開椅子坐下。
「王胖子昨晚敢說今天來查船,說明他的說法已經遞上去了。咱們現在送證據過去,對方先知道我們查到了哪裡。」
「那就這麼忍著?」
「不是忍。」
秦川把鐵牌壓在記錄冊旁。
「是讓他們再伸一次手。」
胡大海看著他,半晌才坐回去。
這小子如今算帳,連別人下一步要摔在哪兒都算。跟他吵,容易顯得自己腦子沒退潮。
秦川看向周老木匠。
「周叔,天亮前再走一趟外灣。不進正口,也不碰舊棧橋。拖網那麼長,兩條船倉促拖走,浮子不可能全收乾淨。」
「我沿潮線找。」
「找到了別往回拖,只帶能認出處的東西。」
周老木匠點頭,抓起斗笠出了門。
秦川又看向許文靜。
「把七三六那一批的入庫時間、報廢原因、經手人都列出來。王胖子昨夜說過的話,按先後另寫一份。」
許文靜翻過一頁。
「他說倉庫剛丟了麻繩和網具,又說編號是七三六。後面還要扣船,讓你賠倉庫損失。」
「把『剛丟』圈起來。」
鋼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三年前已經焚燒的東西,昨夜竟又從倉庫丟了一次。
這帳若能開口,王胖子大概第一個想堵它的嘴。
「海叔,跟我去船上。」
兩人趁著夜色來到泊船處。
潮水退了大半,幾條漁船歪在灘邊。秦川沒有急著上船,先蹲下檢查船底。
靠近船尾的位置,多了一道亮白劃痕。
痕跡從下往上斜,邊緣還掛著新木屑。
胡大海伸手一摸,臉色沉了下來。
「昨天下午還沒有。」
秦川踩著跳板登船。
艙門上的銅鎖沒有斷,鎖孔周圍卻多了幾道細痕。有人用薄鐵片探過鎖芯,沒能徹底打開。
胡大海罵了一句,轉身就要回家拿新鎖。
「不換。」
秦川攔住他。
「都被人撬了,還留著?」
「換了鎖,他就知道我們發現了。」
秦川打開艙門,檢查了油桶、纜繩和兩隻空魚筐。船艙沒有少東西,角落卻有一小片濕泥。
海哥昨夜盯著灶房,不是隨便看了一眼。
他沒找到鐵牌,便想到了船。
胡大海壓低聲音:「他們準備往這裡塞東西?」
「王胖子白天來查船,總得有東西給他查。」
秦川從灶灰袋裡抓出一小把細灰,均勻撒在艙門內側。灰層很薄,暗處看不出來,鞋底踩上去卻一定留痕。
隨後,他從許文靜借來的記錄冊中抽出一根長發,繞進鎖簧,再將鎖扣恢復原樣。
只要鎖芯轉動,頭髮就會斷。
胡大海盯著那根頭髮。
「這能抓人?」
「不能。」
「那費這勁幹什麼?」
「能證明王胖子來之前,有人先替他搜過。」
秦川下船,又繞著船身走了一圈。
「今晚你留在岸上,別守得太近。看見人也別喊,記清船、時間和人數。」
「真讓他們放?」
「他們送上門的證據,為什麼不要?」
胡大海咂了咂嘴。
「你這是拿自家船當耗子夾。」
「夾子上沒肉,他們不肯踩。」
兩人回到胡家時,東方已有一線灰白。
許文靜整理出兩張紙。
第一張寫著七三六號物資的舊記錄。那批細眼拖網共十二張,三年前由漁業站統一回收,登記原因為受潮霉變。經手人一欄有兩個名字。
王富貴。
丁守倉。
王富貴正是王胖子的大名。
胡大海看到那三個字,氣得笑了。
「他昨晚不肯寫,是怕寫順手了,把自己也寫進去。」
許文靜指著另一個名字。
「丁守倉是誰?」
「老丁。」
門口傳來周老木匠的聲音。
他渾身濕透,一隻布鞋沾滿黑泥,手裡攥著圓形木浮子。
浮子邊緣被纜繩磨得發亮,中央刻著一道三角缺口。
周老木匠將它放在桌上。
「北礁石縫裡卡著的。潮再漲半尺,它就漂走了。」
秦川拿起來看了一眼。
三角缺口不是磕碰,三道刀痕深淺相同,顯然是手藝人留下的記號。
「老丁做的浮子。」周老木匠說,「島上幾十戶人家,只有他削完木頭會補這一刀。他說三角口不積水,泡久了也不裂。」
許文靜把兩張紙疊在一起。
「七三六號網具由老丁看守。如今這隻浮子又跟著拖網出現在鹽倉灣。」
胡大海已經走到門邊。
「找他問清楚。」
秦川收起鐵牌和記錄,帶上那隻木浮子。
「別驚動別人。」
四人穿過還未醒來的村道。
老丁住在島西,一間石屋靠著海坡。院裡沒有雞叫,木門被風推開半扇,門軸來回摩擦。
周老木匠停下腳。
「他睡覺一定插門。」
秦川抬手示意眾人別出聲。
屋裡沒有回應。
他用腳尖頂開門。
灶膛里只剩冷灰,水壺倒在地上。桌上放著半碗白粥,表面結了一層硬皮。旁邊的鹹魚只咬過一口,筷子卻少了一根。
胡大海衝進裡屋,很快又出來。
「沒人,被褥沒疊,衣服也在。」
許文靜蹲在門檻旁。
地上有幾枚濕腳印。
一雙是老人的布鞋,步子雜亂。另一雙鞋底帶著橫紋,印子更深。腳印從飯桌旁一直延伸到後門。
秦川順著痕跡走出石屋。
海坡下方,蘆葦被壓倒一片。兩道拖痕穿過泥地,直通水邊。
灘邊拴船的木樁空著,繩結被刀割斷。
周老木匠撿起半截草繩,臉色徹底變了。
「老丁昨夜讓人帶走了。」
秦川看向海面。
晨霧正在散,鹽倉灣方向傳來一聲低沉汽笛。
緊接著,村口響起銅鑼。
有人扯著嗓子高喊:
「漁業站查船!」
「所有人都去碼頭!」
胡大海猛地回頭。
秦川攥住那隻三角木浮子。
王胖子來得比天亮還準時。
而知道七三六號舊帳的人,少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