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正院獨對,夫人遞刀
次日申時正,正院花廳的門帘被婆子從外頭掀開,秋海棠的濃香撲面而來。
林知晚跨過門檻,餘光掃遍廳內每個角落,窗下半掩的帘子、牆角立著的半人高青瓷瓶、屏風後頭那一線陰影。
夫人端坐主位,手邊茶盞換了一盞新的,還冒著熱氣。
「都退下吧。」夫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兩個丫鬟應聲退到院門口,門帘半掩,垂著手,背對著廳內。
林知晚餘光始終鎖著那扇半掩的門,直到最後一道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才收回視線。
夫人端起茶盞,卻沒喝,隔著裊裊熱氣看她:「你袖口那截炭條,是準備對付誰?」
林知晚沒答話,仍垂著頭,嘴角掛著口水,含糊道:「見……見夫人。」
𝕊тO55.ℂ𝓸м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屋裡沒外人。」夫人放下茶盞,目光直直釘在她臉上,「你裝傻裝了多久?」
林知晚心頭一震。
她本能地又想咧嘴傻笑,可撞上夫人那雙眼睛的瞬間,那笑僵在了嘴角。
不是試探的銳利。
那雙眼睛裡,是藏了多年的疲憊,和一點極淡的愧疚。
林知晚喉頭動了動,沒有立刻卸下偽裝。
她分不清這是真情,還是更高明的圈套。
夫人沒催她,只從袖中取出一隻舊荷包,擱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荷包繡線褪色的厲害,邊角磨得起了毛,一看便是經年舊物。
「認得這個嗎?」夫人問。
林知晚的目光落在那隻荷包上,呼吸一滯。
荷包角上,繡著一枚極小極淡的梅花印記。
與她貼身藏著的那方帕子角上的繡紋,分毫不差。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能確認與生母有關的東西。
「你娘臨終前,托我照看你。」夫人緩緩開口,手指在荷包面上停頓了一瞬,像在猶豫什麼,才終於鬆開,「我未能守住你被送入冷院,已是有負所託。如今沈知柔要送你進瘋人塔,我不能再看你死一次。」
林知晚指尖掐進掌心舊痂,聲音卻還穩著:「夫人為何信我?」
「因為你娘當年,也是在我面前裝傻裝到最後一刻的人。」夫人一字一頓,「她不是病死的。有人在她日常服用的安神湯里動了手腳。我當年親眼見過那碗湯的顏色不對,卻因自身處境不敢聲張。」
林知晚的呼吸猛地一沉。
安神湯。
冷院裡那根安神香,生母房裡的安神湯,兩條線在這一刻擰到了一處。
她沒急著接話,只盯著那隻荷包:「夫人今日叫我來,就為說這些?」
「我給你指一條路。」夫人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沈明遠最重顏面。若你能當眾揭出沈知柔在甜湯中下毒、毒害別家小姐的實證,沈明遠為保全相府聲譽,必然當眾處置她。瘋人塔之局,自解。」
林知晚垂著眼,指尖在袖中緩緩摩挲。
甜湯毒證,昨夜那位喝下甜湯、腹痛不止的小姐,便是現成的實證。
「夫人為何不自己動手?」她問,「您是二夫人,要處置一個庶女,何必借我的手?」
夫人看著她,目光沉靜:「因為那盅甜湯,是沖你來的。我若出面,沈知柔只會說是我栽贓。只有你當眾揭發,她才無從抵賴。」
林知晚沒立刻答應。
她伸手,將那隻舊荷包收入掌中,指尖觸到荷包內里,摸到一縷乾枯的梅花瓣,還有半張泛黃的紙角,邊緣有燒灼痕跡。
夫人沒有解釋那是什麼。
林知晚也沒問。
她將荷包貼身藏進中衣最裡層,與鐵盒並排貼著心口,站起身,福了一禮:「夫人容我想想。」
夫人沒攔她,只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明日卯時,你若想通了,來正院找我。」
林知晚轉身,跨出花廳。
廊下兩個丫鬟仍背對著門,垂手站著,像兩截木頭。
她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一路腳步未停,直到跨進冷院院門、反手插上門閂,後背才抵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青黛迎上來,壓低聲音:「小姐,夫人怎麼說?」
林知晚沒答,先摸出那隻舊荷包,又轉身從床板縫裡取出那方生母的帕子。
兩件舊物並排攤在膝上。
帕子角上的梅花繡紋,與荷包角上的那枚,針腳走向一致,連花瓣缺角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指尖微顫,又拆開荷包夾層。
內襯布料與帕子的布料,是同一匹料子。
青黛湊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小姐,這荷包……」
「是我娘的東西。」林知晚聲音極輕,「夫人沒騙我。」
她將荷包重新收好,指尖在鐵盒裂紋邊緣停了一瞬。
盒身依舊冰涼,但裂紋邊緣那層「薄」的感覺,比昨夜又明顯了一分,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頭一點點撐開。
她沒向青黛提起夾層里那半張泛黃的紙角,只趁青黛轉身倒水的工夫,將那紙角悄悄收進床板縫深處。
窗外,更鼓敲過三遍。
林知晚和衣躺下,指尖隔著中衣觸到鐵盒,腦中反覆盤算夫人那句「你娘當年也是在我面前裝傻裝到最後一刻」。
生母當年在夫人面前裝傻,是防夫人,還是防誰?
她翻了個身,將炭條攥進掌心。
就在這時,冷院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像有人貼著牆根走過,又停住了。
腳步聲停在院門外,不走了。
林知晚攥著炭條的手一緊,呼吸放得極輕。
冷院夜裡向來無人靠近,更別說這種刻意壓著動靜的走法。
她側耳聽了片刻,那腳步聲又挪了兩步,像在猶豫,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青黛也聽見了,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小姐,是暗號。冷院從前傳信用的。」
林知晚翻身坐起,披上外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誰?」
門外沉默了一瞬,才有個蒼老的聲音低低響起:「老奴是門房的老周。夫人讓老奴傳句話,明日卯時,若小姐想通了,不必走正院大門,從西角門進,老奴在那兒候著。另外,夫人要小姐去往廢井取一件東西,說是和您生母有關。」
林知晚眉心微動。
夫人方才在花廳里說的是「來正院找我」,此刻又讓門房傳話改走西角門,分明是怕她走正院時被人看見,節外生枝。
她略一思忖,應道:「知道了。」
門外腳步聲便如來時一般,貼著牆根悄然遠去。
林知晚插好門閂,走回榻邊。
青黛臉色發白,連忙湊上來:「小姐,廢井?那地方,我聽府里老人說,那口井早填了,井口壓著石板,荒草齊膝,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踏足。」
林知晚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緊。
夫人特意挑天將破曉的卯時,又安排老周在西角門接應,還要去荒僻廢井取與生母相關的物件,此事必然萬分要緊,也處處透著兇險。
青黛湊過來,小聲道:「小姐,夫人這又是荷包又是暗號的,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林知晚將荷包重新收進中衣裡層,聲音平靜:「不管她打什麼主意,若她當真能解瘋人塔之局,我信她一回也無妨。若不能,我也有自己的路走。」
她躺回榻上,卻再沒合眼。
窗外月色慘白,照在門閂上,像一道未落的刀。
她想起刻痕人,翻牆的小廝,還有每日盯梢的周嬤嬤。
這府里,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又有多少條路,是別人替她鋪好的?
林知晚閉上眼,明日卯時,她必須親自走一趟。
至於廢井的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