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炭火暖人心


  日頭升到頭頂時,公社集鎮街道上的雪化成了泥水。

  吳遠推著獨輪車,把兩麻袋木炭穩穩推進了國營飯店後院的夾道里。

  後廚門口掛著厚厚的棉布門帘,熱騰騰的水汽混著蔥油香氣直往外冒。

  大師傅老劉正繫著白圍裙,站在兩口大鐵鍋前催著學徒切肉絲。

  「劉師傅,送炭來了。」

  吳遠在門外喊了一聲,單手解開麻袋口的草繩,露出裡面碼得整齊的黑炭。

  老劉抓著抹布快步邁出門檻,又用指甲颳了刮斷面,眼神一下子亮堂起來。

  「好傢夥,真叫你送來了!」

  老劉也不含糊,從袋子裡挑出幾截拇指粗的短炭,隨手扔進了灶台下預熱的鑄鐵爐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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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塊在火中迅速泛紅,透出一層的幽藍熱浪。

  老劉單手掂起一口大鐵鍋扣在爐眼上,倒上兩勺豆油,蔥姜蒜末下鍋,刺啦一聲爆出一團白煙!

  老劉利索地翻動鐵勺,出鍋裝盤,臉上樂開了花。

  他擦著手轉進帳房,在第七生產隊的送貨回執上按下了國營飯店的公章。

  「小吳同志,照老規矩,按兩毛一斤結算。」

  老劉把蓋了章的票據遞給吳遠,隨後左右打量了一眼,把吳遠拉到了後廚放乾貨的角落裡。

  老劉從櫥櫃底下掏出一個用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塞進吳遠懷裡,油紙還透著溫熱。

  「這是後廚早起煉大油剩下的半包油渣。」

  吳遠伸手接下,鄭重道了聲謝。

  ……

  午後一點,第七生產隊隊部。

  大隊會計坐在算盤前,手指噼里啪啦飛快撥弄著算珠,趙隊長披著羊皮襖在旁邊抽著旱菸。

  吳遠將蓋好公章的國營飯店回執單平整地放在了桌面上。

  「十塊錢的收款,分文不差,單據入了大隊公帳。」

  大隊會計核准了公章,沖趙隊長點了點頭。

  趙隊長吐出一口煙圈,當場拍板。

  「按隊裡定好的規矩辦!給吳遠同志記三個大隊工分!」

  「剩下折算成三十斤黃苞谷糝子和二十斤干紅薯!」

  老保管員王叔在旁笑眯眯地拿出出庫單,趙隊長大手一揮,又添了一句

  「還有那口借去的大鐵桶,全歸遠子自個兒留著用!」

  手續辦妥,吳遠把裝滿粗糧的布袋紮緊,主動開口道:

  「趙叔,這燒炭的活計,交完這批,我打算先停了。」

  趙隊長一愣,抬起頭看著他。

  「停了?國營飯店那邊不需要續貨麼?」

  「大雪封了山,果園壟溝里的干碎枝已經全清理乾淨了。」

  吳遠語氣平靜,條理清晰。

  「要是再燒,就得動公家山林里的樹,容易招閒話,也壞了規矩」

  「而且鐵桶連續燒下去鐵皮容易燒穿。」

  「這門手藝隊裡先記著,留作深冬應急,眼下不宜繼續了。」

  趙隊長聽完,端著菸袋鍋子沉默了半晌,隨後眼中露出一抹由衷的讚許。

  農村里多的是見錢眼紅、不管不顧往死里撈的愣頭青。

  能在真金白銀面前保持這份清醒的年輕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成!聽你的,見好就收!」

  趙隊長用力拍了拍吳遠的肩膀。

  ……

  傍晚,村西頭破草屋。

  厚實的木門閂落下,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油渣香。

  經過修補的土炕被地龍煨得暖烘烘的,窗縫糊得嚴實,一絲冷風都灌不進來。

  林幼微把領回來的金黃苞谷糝和紅薯片分別裝進了洗淨晾乾的陶土罈子里,封嚴了壇口。

  看著瓦罐里滿噹噹的糧食,小姑娘眼眶微潤,嘴角卻甜甜地翹著。

  桌上擺著一大碗熬得黏稠的苞谷糝粥,旁邊是一盤用油渣炒得油潤發亮的白菜幫子。

  油渣炸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在嘴裡滋滋冒油。

  混著白菜的清甜和粗糧的焦香,一口熱粥咽下去,整個胃都舒坦。

  林幼微坐在炕沿上,借著煤油燈的光,看著家裡所有的家當。

  如今過冬口糧充足、一人多高的乾柴垛,外加一口燒炭爐。

  短短數日,這個小家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後來她才知道,當年走向吳遠的那一步,原來就是人生的分水嶺。

  就在兩人剛放下碗筷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沉穩有力的敲門聲。

  「咚、咚咚。」

  吳遠起身拉開門栓,鎮東頭的老鐵匠魏鐵柱裹著破羊皮襖站在雪地里,手裡提著個布包。

  「魏師傅,快進屋裡坐坐。」

  老鐵匠跨進屋,打量了一眼暖意融融的屋子和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家當,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解開來,裡面是一根鋒利的鋼鋸條。

  「你白天留下的鏟子我順手給你改了這個家什,留著修木頭用。」

  老鐵匠搓了搓凍硬的手掌,隨後從棉襖最內側的貼身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用藍墨水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信紙折得工整,上面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紅星機械廠金工二車間,轉交孫德福師傅。

  「我師兄孫德福,廠里的八級鉗工,二車間的工段長。」

  老鐵匠壓低了聲音,語氣格外嚴肅。

  「前天廠里拉去公社修配的一批大型聯合收割機,傳動軸襯套加工完老是偏心,裝機就咬死。」

  「技術科和車間工人天天扯皮,質檢科卡著不給出廠,正趕上公社催著修農機,車間裡急得快掀翻了房頂。」

  老鐵匠目光灼灼地看著吳遠。「你畫圖紙的手藝和識圖的底子,我瞧得真真切切。」

  「這兩天大雪化一化,後天一早,你帶上這封信,跟我進城去機械廠!」

  老鐵匠拍了拍吳遠的胳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吳建國那個草包前天還在公社供銷社吹噓自己下個月要去機械廠當學徒工……」

  「他不知道怎麼弄來的名額,在真手藝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屋門再次合上,老鐵匠踏著夜雪離去。

  吳遠捏著那封推薦信,轉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火塘里的木炭靜靜發散著熱量,照亮了林幼微那雙滿含信任與期待的清澈杏眼。

  吳遠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隊部問問李隊長,弄清楚吳建國是怎麼把名額搞到手的。

  在農村破屋的他已然扎穩了根基,下一步就是拿回屬於前身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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