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當眾掌秤
五天期滿，大雪過後的清晨乾冷刺骨。
後院的鐵桶早已冷透，外頭那層泥磚殼子凍得硬邦邦的。
吳遠拿了把平頭鑿子，順著鐵桶頂蓋的縫隙輕輕一敲，焦乾的泥塊便整塊整塊剝落下來。
「吱呀……」
生鐵桶蓋被掀開的一瞬，一股草木焦香混著冷空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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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幼微裹緊舊呢子外套湊上前，借著初升的微光往桶里一瞧，原本提著的一顆心徹底落了地。
整整一鐵桶木炭齊刷刷立在裡頭，通體泛著沉黑幽暗的冷光。
吳遠抽出一根三指粗細的炭條，拿在手裡掂了掂，兩隻手微微用力一錯。
啪的一聲脆響，斷口平整乾脆，沒有一絲雜色。
「可以裝袋了。」
吳遠把兩隻粗麻袋撐開，林幼微在旁打下手，兩人動作極快地將一根根齊整的木炭挑揀碼進袋子裡。
上層的整炭裝滿了兩大袋，桶底沉下的碎炭則單獨掃進了一隻竹筐。
兩麻袋整炭紮緊口子，穩穩放在院角那輛木獨輪車上。
吳遠剛準備出門，院外的土路上便傳來了一陣踩雪的腳步聲響。
吳二叔揣著雙手，嘴裡叼著旱菸袋，領著吳建國走在前頭。
後頭跟著趙隊長、管庫房的王保管員，還有隊裡五六個起早準備出工的社員。
吳建國裹著軍大衣，目光往獨輪車上的兩隻麻袋一掃，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吳遠，今兒可是跟國營飯店交差的日子。這車上鼓鼓囊囊的，裝的該不會是悶壞了的生柴火吧？」
吳二叔也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轉頭沖趙隊長道：
「趙隊長，前幾天批給他的一百六十斤果樹枝，全隊社員可都看著呢。」
「這要是沒出夠數，或者生柴火糊弄國營飯店砸了七隊的招牌，帳可得算清楚。」
幾個跟著的社員沒吭聲，只是伸著脖子往車上瞧。
鄉里鄉親都清楚，一百六十來斤細枝柴，擱在土窯里頂多能落個二十來斤炭。
吳遠想要湊齊國營飯店要的五十斤整數，幾乎是沒影的事。
也有上了年紀的老漢看不過眼地直搖頭。
「造孽喲，把人家淨身出戶趕出來不說，現在連燒點柴火也要使絆子，這是要吃絕戶啊……」
但這話聲音極小，瞬間淹沒在吳家人的起鬨聲中。
面對圍上來的人群，吳遠連步子都沒停，推著獨輪車直接跨過門檻。
木車軲轆碾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吱呀吱呀沉悶紮實的響動。
「東西好壞不是你們說了算。」
吳遠神色平靜地掃了吳二叔一眼，推車徑直往前走。
「去隊部，上秤。」
……
第七生產隊大院裡，空氣清冽。
公社統一配發的那台大地磅秤就架在屋檐下，秤台上的浮雪已被掃得乾乾淨淨。
吳遠把獨輪車停在秤台旁，彎腰抓起第一隻麻袋，沉甸甸的麻袋咚地一聲放在鐵秤盤上。
緊接著，第二袋也碼了上去。
「王叔，勞煩過秤。」
吳遠退開兩步。
王保管員推了推老花鏡，哈了口氣暖了暖凍僵的手指，走上前撥動鐵秤砣。
秤桿子咔嗒咔嗒往上抬，游標順著刻度一路向外滑動。
吳建國站在幾步開外，眼睛死死盯在秤桿上。
片刻後，秤桿在兩道紅線中間穩穩懸平。
王保管員揉了揉眼睛，湊近了仔細看著刻度，愣了半晌才抬起頭高聲報數。
「淨重……五十二斤二兩！」
吳遠又把車斗里那半筐碎炭端上秤台。
「碎炭，八斤半。」
院子裡原本細碎的議論聲，瞬間靜了下來。
一百六十二斤細雜柴，淨出了六十多斤炭！
吳建國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想說什麼卻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吳二叔捏著旱菸袋的手指也僵在半空，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
吳遠伸手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麻繩，抓出幾根手臂粗細的硬炭，隨手遞到了趙隊長面前。
趙隊長接過來，入手沉甸甸。
他當了半輩子莊稼漢，炭的好壞過手就知。
他拿指甲在炭皮上用力摳了摳，不見半點黑灰掉落。
再用隨身的小銅煙杆輕輕一敲，炭條發出沉脆利落的聲響。
趙隊長劃了根火柴湊上去。
不一會暗紅色的火光在炭頭亮起，一小圈幽藍的火苗穩穩附在表面，熱氣直往外烘。
「好炭啊。」
趙隊長吐出一口白汽，把炭條塞回麻袋，轉頭看向王保管員。
「老王，按規矩記帳。生產隊完成國營飯店第二批無煙木炭。」
說完，趙隊長轉過身，目光落在吳二叔和吳建國身上，聲音沉了下來。
「吳二哥，建國，看清楚了？原料隊裡過過秤，出貨如今也過了秤。」
「一百六十斤果園木柴，換回來五十多斤木炭，還給隊裡省下了開春清理壟溝的人工。」
趙隊長磕了磕菸袋，語氣裡帶著隊長的威嚴。
「隊裡辦副業，講的是實打實的產出。以後要是沒真憑實據，少在地頭嚼舌根扯後腿。」
吳二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角抽搐了幾下，乾咳一聲把菸袋插回腰帶上。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稱過就好，便低著頭撥開看熱鬧的社員，快步出了院門。
吳建國站在後頭，臉色難看地咬了咬牙，也一言不發地跟著溜了出去。
幾個圍觀的社員互相對視幾眼，看吳遠的眼神里徹底沒了先前的輕視，多了幾分對真本事的敬佩。
趙隊長從上衣兜里摸出公章和紅印泥，在送貨單據上端端正正蓋了大印。
「遠子，拿著。」
趙隊長把路條遞給吳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面雪滑，早去早回。老劉那邊要是收了，回頭把回執單送來隊裡入帳。」
「好嘞，趙叔。」
吳遠收好單據，紮緊麻袋口，重新握住了獨輪車的木把手。
林幼微走在車子旁側，伸手替吳遠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眼底泛著明亮的光彩。
獨輪車壓著晨光下的積雪，在村口的大路上留下一道轍印，穩步朝著公社集鎮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