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冰下尋穴
傍晚五點半,機械廠下班的汽笛聲剛落,吳遠就跨進了魏鐵柱的鐵匠鋪。
爐膛里的炭火正旺,魏鐵柱正拿著一把平銼修理鋤頭。
吳遠把兩隻鐵魚籠往地上一放,從兜里掏出兩根半尺長的廢扁鐵條。
「魏師傅,借下夾鉗和沖子。」
吳遠用鐵鉗夾住扁鐵條,在紅炭里燒得金黃。
夾出放在鐵砧上,手起錘落,噹噹當幾聲脆響,將兩根扁鐵條砸成向外撇開的斜角,牢牢綁紮在兩副鐵籠的底盤兩側。
這兩道向外撇開的「八字支腿」一加,底盤受力面登時寬出一倍。哪怕水下暗流再猛,也休想把籠子掀翻。
「改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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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鐵柱眯眼瞧了瞧,「支腿抓底,暗流只能順著鐵絲走,掀不起來了。」
吳遠道了聲謝,收好鐵籠,頂著夜色回了村西頭。
……
吃過夜飯,天地間寒意刺骨。
吳遠提著一盞罩著防風玻璃的馬燈,領著林幼微來到村後的老河灘。
河面上的硬冰凍得有半尺厚,吳遠沒急著鑿冰,而是打著馬燈貼近冰面,順著枯蘆葦盪向外慢慢走。
「吳遠,這黑燈瞎火的,看啥呢?」林幼微壓低聲音,小嘴裡吐著白汽。
「看冰底下有沒有氣泡。」
吳遠彎著腰,馬燈的橘黃光亮透過半透明的青黑老冰打向水底。
走到一處水流打轉的回水灣時,吳遠腳步停住了。
燈光照映處,厚厚的冰層底下,赫然凝固著一簇簇細密微小、宛如撒碎了的白珍珠般的氣泡團。
「在這兒下。」
吳遠指了指腳下:「深冬水底缺氧,大魚全聚在水草殘根底下的暖水坑裡越冬。這一窩細泡,就是整群魚擠在一塊吐出來的呼吸沫子。」
林幼微杏眼亮晶晶的,忙蹲下身幫忙按住木樁。
吳遠掄起八角鐵錘和大鋼鑿,篤篤篤一陣悶響,碎冰飛濺,不過片刻便鑿開了一個尺半寬的冰眼。
馬口鐵盒裡重新填滿烘得焦香的麥麩、豬油渣和砸裂的老羊骨。
吳遠扣好盒蓋,抓著系有加重配重的牽引繩,將帶八字支腿的鐵籠順著冰眼慢慢放了下去。
「撲通!」
打好地樁,蓋上枯蘆葦和一層浮雪,兩人踩著夜色悄悄回了草房。
……
次日凌晨五點,天地間漆黑如墨。
公社廣播站還沒開始報時,吳遠已經換上單衣短襖,挑著一副水桶摸到了河灣。
林幼微裹著棉襖,手裡捧著一罐滾燙的熱水,小跑著在後頭接應。
吳遠扒開冰眼上的蘆葦,伸手握住系在樁子上的麻繩。
剛一入手,吳遠原本緊繃的眼角猛地一跳!
「沉了!」
繩頭繃得像一張滿月硬弓,繩身微微發顫,水底深處不斷傳來一陣陣兇猛、沉悶的下墜拖拽力道!
「幼微,搭把手!」
吳遠低喝一聲,雙腳踩死在冰面上,雙臂肌肉驟然發力,向上猛拽!
「嘩啦啦——!」
伴隨著破水而出的巨大水響,黑沉沉的冰水四處飛濺!
沉重的鐵魚籠被硬生生拔出冰面!
「大魚!吳遠!真撈著大魚了!」
林幼微激動得直跺腳,兩隻小手捂著嘴,眼眸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光彩。
「別喊,快收網。」
吳遠動作極快,抽出早就備好的兩根堅韌柳條,順著魚鰓利索地穿過去。
「水桶裝滿,我先挑去公社。」
吳遠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從林幼微手裡接過熱水灌了兩口,將鐵籠重新塞回水草隱蔽處。
「你回屋插上門,接著把炕燒暖。」
「嗯!你路上慢點,天冷路滑!」
林幼微重重點頭,看著男人挑著沉重的擔子大步離去,小臉上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
清晨六點一刻,公社國營飯店後廚。
大廚老劉正繫著白圍裙,指著案板上一堆蔫了吧唧的乾菜幫子直發愁。
「供銷社水產組送的這是啥?幾條凍的硬邦邦的死魚乾!」
「劉師傅。」
吳遠挑著水桶邁進後院,放下扁擔,一把掀開了上頭的濕麻袋。
兩條生龍活虎的大草魚猛地一甩尾巴,水花直接濺了老劉一臉!
老劉愣了半秒,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死死盯在木桶里,眼珠子瞬間瞪得滾圓!
「哎喲我滴老天爺!活鱗大青草?」
「大冬天的,你小子打哪兒摸出來的這等硬貨?」老劉樂的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老河灣冰底下起的。」
吳遠神色平靜,開門見山:「隊裡社員自留副業生鮮,劉師傅要是用得上,按公社統購價收。」
「用得上!太用得上了!」
老劉半點不含糊,大嗓門朝裡屋喊:「小王!拿大台秤來!把公章和生鮮收購聯單拿出來!」
大草魚兩條加起來整整十三斤四兩,十來條大板鯽稱了四斤半。
大草魚二毛八一斤,鯽魚二毛二一斤,總計四塊兩毛錢。
老劉掏出紅印泥,啪的一聲,把國營飯店後勤股的鮮紅公章蓋在二聯單的正中央。
撕下紅色的客戶聯遞給吳遠,老劉從兜里摸出四張一元紙鈔、兩張一角紙票,順帶塞過來兩張紅色的公社二斤豆油票。
「小吳同志,單據揣好,每一分錢清白合規!」
老劉拍了拍吳遠的肩膀,壓低聲音笑道:「下回只要有這等大活魚,儘管挑來後院,老哥絕不讓你吃虧!」
「謝了,劉師傅。」
吳遠把蓋了紅章的憑條小心疊整齊,收進內兜,挑著空桶快步出了飯店後門。
……
早晨七點十分,集鎮通往機械廠的十字路口。
吳建國裹著那件軍大衣,頂著滿頭亂髮,打著哈欠從旁邊供銷社家屬院的巷子裡拐出來。
昨晚他在幾個狐朋狗友家喝了半宿劣質地瓜燒,渾身酸臭,正準備回村睡大覺。
剛走出沒兩步,一道挑著扁擔、腳步飛快的挺拔身影從國營飯店后街轉了出來,直接從他斜前方十來步遠的大路插了過去。
正是吳遠!
吳建國揉了揉宿醉發紅的眼眶,目光落在了吳遠的扁擔上。
扁擔兩頭的空木桶沿上,還掛著半截滴著冰水的濕麻袋。
空氣里,飄散著一股刺鼻的生鮮泥腥味!
吳建國猛地打了個激靈,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這短命鬼……大清早不在廠里上班,挑著水桶從國營飯店後門出來幹啥?」
吳建國順著風吸了吸鼻子,眼珠子骨碌一轉,嘴角漸漸咧開一抹惡毒的冷笑:
「魚腥味……好你個吳遠!不在大廠老實當你的學徒工,天不亮在這兒倒騰野魚呢!」
吳建國死死盯著吳遠小跑趕往機械廠的背影,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
「搶了老子的名額,還敢在外面搞投機倒把!你給老子等著,看我不告到廠保衛科,扒了你這身藍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