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倒須鐵籠
下午五點半,車間下工電鈴一響,吳遠換下深藍工服,快步出了機械廠大門。
他沒直接回村,拐到生產隊代銷店後頭,取了寄存在那裡的舊背簍。
頂著刺骨的凍雨,吳遠直奔鎮東頭的鐵匠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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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油剛洗乾淨,又打算折騰啥鐵家什?」
「魏師傅,借您的爐子和鐵砧使使。」
吳遠把背簍卸在泥地上,抽出那幾根硬邦邦的粗鐵絲。
「打幾個魚籠子,去村後河道碰碰運氣。」
「我拿火退一退性子。」
吳遠動作麻利,夾起粗鐵絲往炭火里一送。火舌舔舐,等黑鐵絲燒得微微泛出暗紅,他立刻抽出來搭上鐵砧。
手中鐵錘輕重有致地敲擊,火星四濺。
關鍵在兩頭的口子。
吳遠沒做平口,而是把鐵絲網剪開,向內折捲成兩個向內凹陷的漏斗錐體。
漏斗尖端留出海碗大小的圓孔,孔口密密麻麻留出一圈向內傾斜兩寸長、尖端磨尖的斜鐵刺。
這便是內行人才懂的「倒須口」。
魚順著水流往裡鑽,鐵刺順滑讓開;一旦進了籠子想掉頭,密密麻麻的尖刺迎頭紮上,硬生生把退路卡死!
魏鐵柱在一旁眯眼瞧著,伸手在內凹的倒須口摸了一把,嘖了一聲:
「這心思真夠刁的。鑽得進去,除非剝層皮,否則休想退出來!」
吳遠點頭接下,拿平頭鑿子在馬口鐵盒周圍篤篤鑿了十幾個黃豆大的透氣孔,改造成一個懸掛式的內膽誘餌盒。
最後一道工序,是將那兩塊十幾斤重的生鐵犁頭死死扎在鐵籠底部。
兩副沉甸甸、寒光森森的雙向倒須鐵魚籠,徹底完工。
……
回到村西頭草房時,天色已經擦黑。
推開門,一股焦香濃郁的炒麥麩味迎面撲來。
林幼微正挽著袖口,拿著一把斷把木鏟在滾燙的熱鐵鍋里翻炒。
鍋里是半盆黃苞谷碎和粗麥麩,混了切得極碎的干豬油渣。在柴火的慢烘下,穀物與油脂的焦香被逼到了極致。
「吳遠,炒成這個焦黃焦黃的顏色,行不行?」
林幼微轉過頭,白皙的額頭上滲著一層細汗,鼻尖上蹭了點灰,黑白分明的杏眼裡滿是期待。
「正合適,火候再大就發苦了。」
吳遠放下鐵籠,洗了把手。
他從灶膛底下翻出一塊前幾天換來的老羊骨頭,拿柴刀背狠狠砸了兩下。
「喀嚓!」
骨頭被敲出幾道深深的裂口,露出裡頭暗紅色的骨髓。
羊骨耐泡,油渣香氣順著小孔在冰水裡散得極遠,只要有魚路過,絕逃不過這股油葷味。
林幼微也沒閒著,拿著一卷粗麻繩,蹲在煤油燈下。
她按照吳遠交代的尺寸,每隔五尺打上一個死結,手指凍得發白也渾然不覺,細細在繩頭上綁好木浮標。
「繩子結實,泡不爛。」林幼微把繩頭遞給吳遠,小聲道,「真能撈著大魚嗎?」
「冬天的魚最缺氧,越冷越得往有活氣的地方扎。」
吳遠將兩隻誘餌盒穩穩掛在籠心正中,晃了晃,紋絲不動。
「今晚先摸摸底。」
……
凌晨四點,天地間漆黑如墨。
西北風卷著凍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砂紙挫肉。全村的社員還在熱炕頭上熟睡。
吳遠套著舊棉襖,懷裡揣著手電筒,肩上挑著一副大扁擔。
河面上結了近一尺厚的青黑硬冰,寒風呼嘯,不見半點人影。
吳遠選了一處靠近枯死蘆葦盪的凹水彎。
他蹲下身,手起錘落。
「當!當!當!」
沉重的鑿擊聲在空曠的河面上迴蕩,白色的冰屑四散飛濺。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一個洗臉盆大小的圓形冰眼被硬生生鑿穿!
「咕嘟……咕嘟……」
刺骨冰冷的黑河水打著漩渦,順著冰眼猛地涌了上來,寒氣逼人。
吳遠單手扣住鐵籠頂環,抓穩麻繩,將沉甸甸的倒須鐵籠順著冰眼慢慢往裡放。
冰水下沉,生鐵配重帶著鐵籠一寸寸沒入漆黑的水底。
如法炮製,他在下風向三十步外的另一處冰面,下了第二個籠子。
忙完這一切,晨光已經隱隱發白。
……
清晨六點半,離機械廠上班打卡只剩四十分鐘。
吳遠拎著一隻破木桶,重新踏上冰面。
林幼微放不下心,裹著舊圍巾、手裡捧著一罐滾水,小跑著跟在後頭接應。
吳遠扒開積雪,抽出蘆葦,冰眼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抄起柴刀把薄冰敲碎,伸手拽住了系在地樁上的麻繩。
入手的一瞬間,吳遠眉頭微微一皺。
太輕了!
正常的鐵籠加了生鐵配重,若是有大魚撞網翻滾,繩頭上應該有沉重的拖拽感和震顫。
可此刻繩子提上來,輕飄飄的,順水直滑。
「起!」
吳遠雙臂發力,一把將鐵籠從水下拔了出來!
「嘩啦啦——」
黑色的冰水澆在冰面上,兩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籠子。
林幼微愣住了。
鐵魚籠不僅沒有裝滿肥魚,整個籠身竟然是倒扣過來的!
原本應該穩穩貼在河床底部的兩塊生鐵配重,不知為何翻到了側面;
整整一個大鐵籠里,僅在鐵網死角掛著兩條拇指長、早被凍僵的「柳根子」小雜魚,肚皮朝上翻著,連熬一碗底湯都不夠!
第一次下籠,徹底落了空!
「怎麼……怎麼翻過來了?」
林幼微看到吳遠那雙浸泡在冰水裡凍得發紫、甚至裂開發紅血口子的手掌,小姑娘心疼得眼圈一紅。
她急忙放下木桶,擰開陶罐蓋子,把滾燙的帕子裹在吳遠凍僵的大手上,小手拼命替他揉搓哈氣:
「吳遠,快暖暖!手都要凍裂了……沒事的,抓不到就算了,咱們不想這法子了!」
「手沒事,這水不深。」
吳遠就著熱帕子搓了搓手,臉色不見半分焦躁,反而低頭仔細打量著冰眼下的水流紋路。
他拿樹枝探了探冰下水的流速,又翻看了一下倒扣的鐵籠底座。
「毛病不在魚,在工具。」
吳遠語氣極其平靜,三兩句話指出了要害:
「主河道封了凍,底下的暗流比水面上沖得猛。
我焊的生鐵配重太集中在正中,籠子一下到底,迎面的急流一頂,直接把它掀翻倒扣在了河泥里。」
他指了指那隻被沖空的誘餌盒:「底孔鑿大了,水一衝全散了,魚根本聞不到窩子味。」
林幼微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原本慌亂的心一下子穩了下來。
吳遠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緊繃的嘴角微微一松。
「下籠的位置也得挪,挪到前頭那個泥坑回水灣,水流緩,大魚全在那背風越冬。」
遠處的公社廣播站,已經傳來了早上七點報時的哨音聲。
吳遠利索地用干毛巾擦乾手腳,換上林幼微遞過來的干布鞋,整了整胸口那枚洗得發亮的鋁胸牌。
「走,回屋吃口熱粥,該去廠里點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