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眠苔
「吃!」
老道挾起滿滿一箸臭肉,不由分說扣進宋盡夏碗裡。
師徒二人四道目光炯炯如炬,盯得她脊背發毛,那架勢分明是——這肉,她非吃不可。
碗中肉塊黑黃交錯,泛著詭異的油光,一股腐臭混著酸澀的刺激性氣味直衝鼻腔。
宋盡夏屏住呼吸,唇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她死死抵住上顎,只覺昨夜吞下的飯菜已翻湧至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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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吃?」
師徒二人面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神色平淡如死水,透著股無形的壓迫。
懷中那股涼意穿透衣衫,直抵心口。
寂渺與她非親非故,卻三度於生死關頭將她拽出鬼門關,說心中無波,那是假話。
她至今摸不清這條它纏上自己的緣由,可救命之恩,她宋盡夏得認。
若今日咽下這口污穢能換老道出手一救,這買賣,不虧。
宋盡夏望著筷間的肉,掙扎片刻,深呼出口氣,一咬牙塞進口中。
想像中腐爛發臭的口感沒有出現,一種從未吃過的肉香盈滿口腔,她一愣,下意識咀嚼幾下。
忽視肉本身帶來的異味,稱得上肉質緊實,肉香濃郁,回味無窮。
「你是第一個沒有聞到臭味就丟下碗逃跑的人。」
小童笑眯眯給自己夾了一塊肉,面不改色吃下去,宋盡夏後知後覺明白這或許不是刻意折辱,是在考驗她心誠與否。
「先生的意思是……」
老道愜意抿了一口她帶來的酒,夾了塊肉丟進嘴裡,含糊道:
「先吃飯,吃完,把你朋友帶出來我瞧瞧。」
宋盡夏眸中驟亮,忙不迭點頭,捧起碗幾乎是往嘴裡倒: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
宋盡夏被請出了屋,小童關門前沖她安撫一笑:
「放心,師傅沒當場攆人,便是肯救的。」
一連三天,老道始終未提半句寂渺狀況,宋盡夏守在門外,也隻字未問。
三天後老道從屋裡出來,一手捶背,見宋盡夏迎上來,搶先擺手:
「要死了要死了……體諒一下我這把老骨頭吧,後續小樹會交代你。」
說完扶著腰晃晃悠悠走遠。
小樹拿出兩隻瓷瓶:
「師傅說是體型暴漲才撐裂皮麟,這藥在出血時一天擦兩次,能適當緩解疼痛。」
「體型暴漲?」
宋盡夏回想著這段時間寂渺的模樣,好像並沒什麼區別,不過人跟蛇不同,漲個寸許於它而言已是巨變?
她望向桌上那團只露一顆腦袋、周身纏滿紗布的寂渺,指尖輕輕戳了戳:
「它……這樣便無礙了?何時能醒?」
「歇夠了,自會醒來。帶回去好生將養便是。」
說著又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粒白色藥丸:
「這東西你拿著。」
「這是幹什麼的?」
小樹但笑不語:
「師傅說,時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宋盡夏攥緊盒子,一步三回頭離開了小院,這師徒二人如霧中花、水中月,叫人摸不透深淺。她甩掉腦子裡紛雜的想法,腳步快了些。
等宋盡夏走遠,徹底看不見身形,小樹才收拾起包袱:
「師傅,不多呆幾天嗎?何苦走得這般急?」
老道將重要的瓶瓶罐罐仔細收妥:
「谷中有株藥,約莫著咱們走回去的工夫正好熟透。十年一開花,十年一結果,早一刻遲一刻,藥效都要大打折扣。」
「看您這般上心,怎沒聽您提起過?」
「你才跟我幾年?」
老道捋捋鬍鬚,眼底藏著幾分遙遠的期待:
「離家前剛種下的。前些日你師兄來信,說那果子已泛赤紋,將熟未熟。那株靈藥,根、莖、花、實各有其用,不枉我花了三十年的光陰,才尋到那一粒種子。」
「那您怎會放心離開?」
「天意如此。」
老道笑容收斂,在桌角磕了磕煙杆:
「我卜過一卦,這十年間,我若困守谷中,必招大禍。唯有漂泊在外,以十年顛沛換這一劫,方能了結這段因果。」
他嘆了口氣,拉了拉遮住左眼的眼罩,帶著些許釋然:
「興許……這便是當年強行奪種的報應。」
「師傅,您這樣的……還會算卦?」
「嘿!這叫什麼話!」
老道一煙杆敲在小樹腦袋上:
「沒大沒小。」
小樹捂著腦袋,想到什麼:
「您給宋姑娘的白色藥丸,也是算準了那條蛇以後會用到?」
老道不置可否:
「緣分未盡,以後還會再見的。」
——
暮色四合,燭火搖曳。
「老爺,您看,毒素退了好多。」
藥童千牛捧著江瀾的手臂,湊在燭火下細細比對著距上次毒素褪去的距離。手邊攤開著一本翻到捲起毛邊的破爛古籍,泛黃紙張上,一條白蛇盤繞其上,旁邊赤字批註:
[眠苔,劇毒!
輕則神識不明,經脈漸萎;
重則化為毒傀,身死魂消。
絕跡近千年,生於深淵濕苔之下,死後屍骨化入泥中故而得名。
外形與常蛇無異,性嗜血,以大型動物熊、象、人……為食。
雄性發情,尾生肉球,以此為辨。
色以白為常,黃者稀,綠者尤罕。
解藥需……]
「咬了瀾少爺的,就是眠苔!剛剛喝的就是上面記載的半解藥。」
青崖借過那幾頁散落的殘卷,臉色凝重:
「絕種的蛇怎麼會出現在谷中?」
他環顧四周——谷中乾燥清爽,定時檢查,並無濕苔幽潭,這玩意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又精準地咬上江瀾的?
更蹊蹺的是,眠苔喜食人,又怎麼會不將江瀾吞噬殆盡,毒留一排毒牙印?
「莫非……是那個人?」
腦中響起江焰說過的紅衣男人,武功高強,來去如風,是宋嵐以前認識的人?
眠苔若是那人的手筆……
青崖唇角緩緩勾起,眸底卻是一片森寒:
「有意思。壞我好事的帳,正好一併清算。」
千牛偷眼看著青崖一會眯眼皺眉,一會挑眉冷笑,後背一陣陣發毛,猶豫著問:
「上面說若想解此毒,還需兩味極其重要的藥材,生長在雪山之巔的赤焰雪蓮和深淵食人花花蕊里的忘憂蠶。」
青崖斂了神色,喚來青術:
「你去給江焰傳個消息……罷了,你親自去一趟斷脊山將赤焰雪蓮帶回來!」
「是。」
青術單膝跪地:
「焰少爺那邊,需要通知嗎?」
「給他帶個口信,讓他順便查查忘憂蠶的下落。」
青術領命退下,身影沒入月色。
青崖將古籍還給千牛,手掌輕撫江瀾瘦削的面頰,眼中盈滿柔情,嗓音如鐵:
「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務必要保住江瀾的命。」
千牛握著拳頭鄭重點點頭:
「老爺放心,瀾少爺救過我的命,我拼死也會留住他。」
青崖回了書房,片刻後,一個跟青術六七分相似的人悄然而至,低語數句,青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此話當真?」
青義點頭。
「原來是那個孽種!」
隨即,青崖眯了眯眸子,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了,有趣。」
他取過紙筆,揮毫寫好兩封短箋:
「快馬加鞭送往北邊青術手中。」
又將另一封遞給青義:
「按這個地址,親手交到燕許手中,不得經第二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