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召見


  「太子掛心了,臣弟並無大礙。」李祀躬身行禮,目光快速掃過殿內。

  「宮禁之內,竟然混進了刺客?此事必須嚴查!!」三皇子李顯靠在殿柱旁,濃眉緊鎖著。

  「三哥說的在理,應當讓御史台介入,順藤摸瓜。」四皇子李晏站在另一邊,手捏著玉佩不住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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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台?那幫耍嘴皮子的能查出什麼,要我說……還得北衙禁軍來查!」老三一甩袖袍,聲音拔高了幾分。

  「此事既出在宮闈內,孤坐鎮東宮責無旁貸,東宮六率早已整戈待發。」太子終於也開口道。

  三人你來我往,言辭交鋒愈發激烈。

  反倒是身處事件中心的李祀,平靜地站著,一言未發。

  他看得明白。

  自己這三位兄弟……恐怕沒人真在意他的生死。

  不過是想藉機擴大在宮闈內的行動權罷了。

  爭吵聲越發激烈,幾乎要忘了這是在太和殿中,聖人面前。

  就在這時——

  屏風後面,響起了一聲咳嗽。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潑進火堆之中。

  霎時間,整個太和殿針落可聞。

  「父皇息怒,兒臣失禮了。」

  太子率先跪伏,老三老四緊隨其後。

  李祀也跟著跪了下去。

  狹隘的視野內,只看見一角龍袍在屏風後頭閃過。

  明晃的靴尖踏在金磚上,停住了。

  「老二,李信說你學武得力……自己的事,自己查吧。」

  一言既落。

  李祀在內的四名龍子全都愣了一瞬。

  然而,屏風後的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傳旨吧……」

  侍候在側的內樞密使當即展開一卷明黃帛絹,朗聲宣道:

  「敕:皇子祀,權知左金吾衛中郎將,可便宜行事。主者施行。」

  啊?這?

  爭吵了半天的太子、老三、老四誰也沒想到,查案權竟然落在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二皇子頭上。

  「兒臣,遵命。」

  李祀叩首的時候,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左金吾衛中郎將,正五品下的實職武官。

  可偏偏又扣了個「權知」的虛銜,到底還是沒給實權,只是許了個便宜行事的身份。

  聖人獨裁,喧囂立止。

  四位皇子魚貫著退出太和殿。

  廊道里,太子李興率先開口。

  「二弟初進金吾衛,若有什麼不便,只管來東宮找孤。」

  「二哥若是需要人手,我家門下有的是行伍老兵。」老三李顯也順勢接話。

  「若是錢糧有缺,二哥知會,不必客氣。」老四李晏最後點頭遞話。

  三人互成犄角之勢,對大局而言反倒沒什麼改變。

  李祀拘謹地謝過所有人。

  走到外廊台階處,他忽然開口:

  「太子大兄,臣弟斗膽……倒想求一個人。」

  「哦?」太子微微側目,「是誰?儘管說。」

  「東宮六率中有一個叫秦寶的兵士,前些日子做我陪練不錯,想調他去金吾衛做個親隨。」

  太子一怔,隨即莞爾。

  區區一個小兵。

  「帶走便是。」

  ……

  東宮武場,李祀最後一次以習武者身份站在這裡。

  李信披掛整齊,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殿下天資卓絕,末將這點本事確實已經沒什麼可教的了。」

  「李將軍啟蒙武學,這份情義我記下了。」李祀拱了拱手。

  「不敢不敢,」李信連連擺手。

  這一個月來,李祀的刻苦勤勉他都看在眼裡,對於這個無權無勢的二皇子竟升起幾分惺惺相惜的武人心思。

  「二殿下,金吾衛大將軍陸同勇冠三軍……殿下若想繼續深造武藝,可以向他請教。」

  李祀點頭記下。

  日頭偏西時,他將秦寶喚到跟前。

  這壯漢還是那副憨直模樣,只是圓登登的眸子裡多了幾分愧疚。

  昨夜聽說二殿下遇刺,他急的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提了雙鐧出去找刺客拼命。

  只可惜六率隸屬東宮,軍令森嚴如山。

  可惜殿下要走了,只怕再沒有貴人,會對自己一個農家泥腿子另眼相待了。

  「秦寶。」

  李祀開門見山:「我已向太子稟過,想調你去金吾衛任職,你可願意?」

  秦寶猛地抬頭,一雙圓眼瞪得老大。

  「殿……殿下?」

  「我身邊缺個信得過的人,你可願來?」

  李祀語氣平靜。

  秦寶怔怔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自己在六率中不過一個無名小卒,平日裡操練挨訓,從來無人在意。

  可二殿下……一位貨真價實的龍子鳳孫,竟然專程去找太子調他?

  一瞬間,鼻子又開始發酸。

  這個七尺高的壯漢「咚」的一聲跪在地上,嗓音帶著幾分哽咽:

  「屬下秦寶,願為殿下效死!」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死的,晦氣。」

  李祀笑罵著踹了一腳。

  「走了,收拾收拾去金吾衛報導。」

  ……

  轉過身,李祀揣著手爐沿著宮道緩步而行。

  秦寶跟在身後,雙鐧掛在腰間,一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生怕哪個犄角旮旯里又竄出一個刺客來。

  李祀的心思,卻已經從刺殺事件中抽出。

  他在思考康帝。

  今日之處置,論到頭,逃不過「平衡」二字:

  皇帝春秋鼎盛,那個位置就始終存有懸念。

  兄弟們都有靠山,都有勢力。

  而他李祀呢?

  一個無依無靠的閒置皇子,本來可以袖手站在局外享受富貴。

  偏偏被卷進這等風雨之中。

  皇子遇刺,若是放到朝堂之上,那是要驚動三法司的破天大案。

  太子、老三、老四……誰拿到案件主控權,誰就能藉此在朝堂掀起一場浩大風雨。

  很顯然,康帝並不打算為了一個不受寵的兒子捲起這麼大動靜。

  所以,案子落回到他李祀自己頭上。

  一個沒有根基的透明皇子,能查出什麼來?

  查到也好,查不到也罷。

  「平衡」局勢下,朝堂依舊一團和氣,皇子依然兄友弟恭。

  至於李祀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這雲波詭譎的漩渦。

  只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

  「咔嚓。」

  李祀將手爐攥在掌中,五指緩緩收緊,銅皮發出刺耳的呻吟。

  再鬆開手時,那隻渾圓的手爐已經被捏成一顆不規則的銅球。

  秦寶在後頭,目不斜視,一言不發。

  李祀隨手將銅球丟開。

  「無論是誰,既然想害我,便是生死大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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