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馬有豐
中午飯口過後,後廚的棉門帘子被一把掀開。
食堂主任車光萍走進後廚,人是未語先笑:「馬師傅的傳幫帶做的好呀。」
她徑直走到吳衛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滿眼讚許:「小吳同志,今天你這道飛龍湯做得好,打出了咱們第二林場食堂的威風,也顯出了咱們工人該有的精氣神!」
「你現在這個年紀,跟我當年參加石油大會戰的時候差不多。但是你今天的表現,真是不賴!咱工人就應該有這個勁頭。」
車主任嗓門一直都很大,這兩天才從大慶油田調過來,素來推崇鐵人精神,說話總帶著這個年代獨有的昂揚勁頭。
吳衛肩膀被拍得微微發酸,表面也只是憨憨一笑,立刻客氣回道:「車主任,這都是馬師傅帶的好,我只不過是出幾分力氣,真算不上什麼,功勞主要在馬師傅。」
說完,吳衛轉過身拿起抹布,又開始一絲不苟地擦起灶台與案板。
馬有豐靠在木柱旁看著,見吳衛受到領導當眾誇獎,神情沒有半分飄飄然,依舊埋頭幹活,心裡頭那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車主任說得沒錯,小吳,你今天確實表現很好。」馬有豐也難得開口跟著表揚了一句。
而一旁的孫洋聽見這話,心裡難受的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眼瞅著轉正的名額就要到手了,卻出岔子了,大伯前兩天還拍著胸口說沒問題,只要跟車主任通個氣,這個名額就能穩穩落到他頭上。
可誰成想今天場長、副場長全都誇讚吳衛,車主任更是當眾表揚。
孫洋越琢磨越難受,心亂成一團麻,連照看灶上火候的心思都沒了。
下班得立刻去找大伯,讓大伯去跟副場長疏通,看看能不能把局面扳回來。
魂不守舍熬到下午三點多。大興安嶺的冬天天黑得早,食堂基本也準備下班了。
孫洋連衛生都懶得打掃,掃帚往牆角一扔,裹緊了軍大衣,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急匆匆從後門溜走。
後廚的幫工和服務員全都看在眼裡,卻沒人出聲阻攔。
國營單位人人心裡透亮,孫洋今日遲到早退,吳衛當眾露臉受表揚,這小子指定心裡不痛快。
誰也不願這時候上前觸霉頭,犯不上。
下午四點,食堂的正門落鎖。
喧鬧的後廚安靜下來,只有大灶膛內殘留炭火,火光忽明忽暗。
吳衛留到最後,把地面仔細清掃擦拭乾淨,正解下圍裙準備回家。
「小吳,先別走,手裡活兒放一放。」
馬有豐坐在矮凳上開口喊住他。
「師傅,您有事?」吳衛走上前,恭謹站定。
馬有豐朝旁邊空板凳抬了抬下巴:「坐。」
吳衛略一思索,順勢坐下。
馬有丰神色鄭重:「方才車主任那番話,你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不過轉正一事,終究要看廠里安排,也離不開師傅提點。手藝不到家,就算當上正式廚師,那也是砸飯碗。」吳衛回答得規規矩矩。
「你能看到這一步,說明你很聰明。」馬有豐臉上露出笑意,摸出火柴,劃燃點燃一支煙。
「孫洋那小子,我看的明白,心思壓根不在灶台上。有小聰明,沒大智慧,成不了大事。」
「我老馬在後廚幹這麼多年,看人沒差過,你是個能沉下心練功的人。我問你,你真想踏踏實實地學手藝嗎?」
兩世為人,吳衛聽出馬師傅話裡有話,八十年代國營食堂里,做得再好也只是食堂炊事員。
可若是習得真傳、有了師門傳承,才是真正後世安身立命的本錢。
他沒有半點遲疑,當即站起身,朝著馬有豐深深鞠下一躬:「師傅,我想學,我想學真正的本事。」
馬有豐沒有避讓眼底露出欣慰,吐出一縷白煙,緩緩開口:
「既然想學手藝,那有些底線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嘍。」
「別人都只當我老馬就是個在林區食堂做大鍋菜的廚子,實話跟你講,我這一門,是有正經師承的。」
抬手指了指案上放著的菜刀,語氣帶著幾分傲然:「就拿今天我教你吊飛龍湯,『冷水砸鍋』這一手,你別當成土法子。這是當年濟南府宴賓樓的秘訣,正宗魯菜清湯的看家本領。」
「我老家是山東濟南,我也是民國生人。十四歲的時候拜入魯菜名廚周景堂門下學藝。」
「我師父最擅長濟南傳統菜、清湯吊制、文武火候,精通官府菜底子。」
「不追花哨菜式,講究本味、吊湯、刀工。五十年代在國營濟南飯店掌頭灶,六十年代後期因身體原因才隱退。」
「他收我的時候,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收徒弟是教做菜,但更是教做人,再學做人再學做菜。
「早年學徒的日子苦,劈柴涮鍋熬足五年,方才允許碰砧板,又苦練數年,才有機會上灶。」
「我是三十歲的時候,坐穩二灶。一九七零年林區招人,我那年四十歲,孑然一身斟酌許久後,一路北上,這才紮根大興安嶺林場食堂。」
馬有豐抬手摩挲了一下灶台邊緣:「咱們魯菜講究的是,湯為菜之本。吊湯、把控火候、守住食材本味,是咱師門一代代傳下來的根基。」
「來到東北這些年,我自己也慢慢琢磨,如何把魯菜技法和山裡的山珍野味做融合。」
「這麼些年也研究出一點模樣,教你足夠用了。」
「這麼多年,不少人喊我師傅,想拜我為師讓我傳藝,但我從不願正式收徒。」
「師門規矩不能破:師傅傾囊傳授安身手藝,徒弟日後要為師傅養老盡孝,更何況我無兒無女,孑然一身,更是慎重。拜師不是兒戲,萬萬不能草率。」
「這幾個月我也觀察你很久了,是個實在孩子,心性沉穩,手也巧,我這才動了收徒的念頭。」
「今天我打算收你為徒,但是你也想好了,應下來可是要給我養老送終的。」
「能做到我收你為徒,傾囊相授。做不到也沒事,平日裡我該教該說還是會。」
前世馬師傅是過了一年就離開了大興安嶺,聽說是回關里了。
而他也只記得馬師傅做菜好吃,沒想到身上竟握著正統魯菜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