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世人,兩兄弟


  客車在不平的雪路上顛簸著,發動機燃燒時產生的氣體,讓密閉的車廂里有一股輕微的汽油味。

  馮振東從兜里掏出一個口罩戴上,聲音變得有些沉悶。

  「我去加市找她,也不是為了挽留她,我就是尋思著,把話當面說清楚,然後就去民政局把離婚證也領了。」

  「這樣她也好再嫁,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一別兩寬,誰也別耽誤了誰。」

  話是這麼說,但是吳衛明顯能從他顫抖的聲音里聽出來一些別的情緒。

  「我在加市待了三天了,能問的地方都問了,能找的招待所也都找了。」

  「甚至連火車站我都去問了,沒有半點音訊,我估計應該是坐車走了,去南方了吧。」

  說到這裡,馮振東調整了一下口罩,眼光望向窗外。

  「所以說,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這心一旦變了,那真的就是......覆水難收。」

  

  吳衛坐在一旁,聽著馮振東的話,沒有插話。

  前世,他也看過太多這樣的分分合合,有男的變心,也有女的出軌,在這個日新月異的大潮中,花花世界太誘人。

  未來只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守不住自己的本心,堅持不住自己的原則。

  吳衛也不想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聊下去,所以轉了話鋒,問起了馮振東以後的打算。

  「馮哥,那你以後打算干點啥,包子鋪還開嗎?」

  「包子鋪......我也不想開了,出了這磕磣事,我現在一出門就感覺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對。」

  「至於以後干點啥,我也沒有編制,我現在心裡一團亂麻,還沒想好。」

  吳衛張了張嘴,腦海里那些安慰的話道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個年月,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裡,一個媳婦卷錢跑了的個體戶,真的很難熬。

  強行安慰反而適得其反,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大巴車繼續往前開,車廂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吳衛和馮振東兩個人坐在大巴車的後排,各懷心事。

  吳衛心裡想的是趙錦茉,是吳寶,是父母,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

  而馮振東則是眼神遊離,想的是跑掉的人,想的是對未來的迷茫和無措。

  天漸漸暗了下來,起風,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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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小客車緩緩停在了第二林場的汽車站裡。

  這個時候天已經黑得透透的了,街上完全沒有了行人,氣溫也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馮振東看著吳衛提著東西,又背著一袋子麵粉,想要伸手去幫幫他。

  「兄弟,我幫你扛麵粉,這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用馮哥,我不回家,我往西邊去咱倆不順道。」

  吳衛笑著拒絕,馮振東在加市待了三天,看他的胡茬和疲憊的眼神就能看出來,他這幾天過的並不好。

  不管是精神狀態還是身體狀態,都已經透支了。

  「回家吧,馮哥,看看老黃,估計它也惦記你。」

  說到老黃,馮振東的心裡頭也是真的惦記,與親人一般無二。

  「行吧,兄弟那你慢點走。」

  馮振東說完之後,裹了裹軍大衣,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家走去。

  吳衛把肩上的面袋子往上託了托,把手縮進袖子裡,大步朝著西邊平房區走去。

  夜色沉沉,這一片平房區里,零星幾家亮著燈光。

  吳衛熟門熟路地走到李國強家的木門前,抬手伸進木門中,拉開了門閂。

  他剛一進院子就聽到土房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咳」

  吳衛推開門,昏暗的燈光下,李國強正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一把勺子,攪和著鍋里的棒子麵粥。

  旁邊的盤子裡放的是蒸好的土豆,用來蘸醬吃的,這東西扛餓。

  「衛哥?這麼晚了,有事啊。」李國強一回頭,瞧見背著面袋子的吳衛,以為他有啥事呢。

  「快接過去,死沉死沉的,我從客車站扛過來的。」

  李國強趕忙上前一步,接過面袋子,手裡也是一頓。

  「衛哥,你這是幹啥去了。」李國強有些懵,放下面袋子和手裡的勺子,趕忙把吳衛讓進了屋。

  剛一進屋就看到李嬸在炕上躺著,胸口一起一伏,每次呼吸胸腔中都帶有雜音。

  「小衛,你這是打哪來呀?強子,去倉房把豆包拿屋裡化上。」

  吳衛拉住想要出門的李國強,從懷裡掏出兩個大紙包,整整齊齊放在了桌上。

  「強子,嬸兒。」

  「我今天請假去了一趟加市,去人民醫院開了點鏈黴素,這一共十支,治嬸兒的癆病正是對症。」

  「強子,明天一早,你帶著嬸子去衛生所找小大夫把針打上。」

  李國強接過吳衛遞過來鏈黴素,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聽說過鏈黴素,這玩意死貴的,聽說一支就要一塊多,這盒裡十支,最起碼也得10塊錢。

  「不.....不是......衛哥,這藥.....」

  「別這那的,你媽生病了,我買點藥不犯毛病,咱們兄弟不說那個。」

  然後吳衛又把另一個紙包拆開,露出了兩袋透明袋裝的大慶奶粉。

  「嬸子是癆病,這病不能累著,但更要補充營養。這兩袋大慶奶粉,強子你以後每天早上給嬸子沖一杯。」

  「這四十斤的富強粉,你換著樣的做點精麵食,棒子麵啥的就先別吃了。」

  炕頭上本來側躺的李嬸,此時也強支起身子,看著桌子上連林場領導家裡都不一定常備的大慶奶粉,眼眶一下就紅了。

  「小衛啊,你這孩子這不是亂花錢麼。快拿回去,給你爸媽......」

  「衛哥.......不能要。」李國強站在一旁,也是眼眶紅紅的。

  他今天在伐木組的時候就聽說了,吳衛昨天在勞模宴上表現良好,被車主任獎勵50塊的事。

  吳長海今天一天臉上的笑就沒斷過,誰見了都夸一句,吳組長虎父無犬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吳衛今天請假進城,竟然是給他媽去買藥和買營養品。

  「不能要......真不能要...」李國強死死攥著吳衛的胳膊,聲音有些哽咽。

  「強子,咱哥倆從小長到大,我有事你不管嗎?你現在有困難,我不幫你,我怕我出門被人笑話。」

  「這藥,這奶粉你必須讓嬸子好好吃,錢的事你別操心,一世人兩兄弟,我現在拜了馬師傅,食堂也快轉正了,咱倆一起給嬸子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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