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賭一把(求追讀)
傍晚時分,雪還在下。
乾清宮西暖閣的窗紙上,雪影映得比前幾日更深了些。
御案上攤開的奏本堆成了小山。
眼下還不能稱為崇禎的少年皇帝朱由檢坐在案後,硃筆懸了許久,終究沒有落下去。
他面前這份是陝西巡按御史莊謙的急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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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陝西北面大旱,百姓流離失所,邊儲也告急,士卒衣食無著。
這話他今天已經看了三遍了。
除了莊謙的題奏以外,之前還有陝西巡撫胡廷宴以及延綏巡撫岳和聲的題本。
前兩份說得更直白,就差把「譁變」兩個字寫在折面上。
但現在他才剛剛繼位不到兩個月,朝堂的情況都沒有摸熟悉,內外只覺得都陌生,何況國庫空虛,哪還有餘錢調撥糧草銀兩?
「唉。」
朱由檢嘆了口氣。
他把題本放下,想看看有沒有罵魏忠賢的奏本。
最好是那些剛入官場不久的官員。
對於今年虛歲才十七的朱由檢來說,如今剛剛繼位,正需要尋找政治夥伴為他搖旗吶喊,幫他找理由處置閹黨。
所以雖然常規流程低級官員上題奏都需要堂官代轉。
但他上位之初,廣開言路,提出「詔書兩下,皆許諸人直言。宜益廣言路,凡臣民章奏,不惟其人,惟其言。」
於是以太祖《祖訓》:「大小官員並百工技藝之人,應有可言之事,許直至御前奏聞」為由,允許天下所有官員直書密奏,不用經通政司、六部、內閣審查。
只是滿朝官員現在都在觀望,就連東林黨都偃旗息鼓,並沒有大規模上書彈劾魏忠賢,因此他得翻一翻今天的奏本有沒有遺漏之處。
「咦?」
一堆提奏中,朱由檢找到了一份國子監貢生的奏本,打開掃了一眼,頓時被內容吸引。
這份奏本正是彈劾魏忠賢的,措辭嚴厲,可以說正是他需要的東西。
「皇爺。」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在暖閣的簾外停住了。
朱由檢還在看奏本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帘子被掀起一道縫,一個中年太監躬著身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盞新沏的茶。
他走路幾乎沒有聲響,靴底像是踩著棉花,到了案前,將茶盞輕輕放在御案一角,又退後半步,垂手站著。
這個人是信王府的老人徐應元。
如今新皇登基,信王府的舊人自然也跟著進了宮,擔任司禮監太監。
只是乾清宮裡用的人,多半還是天啟朝留下來的,像徐應元這樣從潛邸跟過來的,攏共也沒幾個。
「幾時了?」
朱由檢問。
「回皇爺,酉時三刻了。」
徐應元答道:「外頭雪比傍晚那會兒密了些,廊下的燈都點上了。」
朱由檢沒接話,目光又落回那份奏本上。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炭火偶爾嗶剝一聲,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混在一起。
徐應元在旁邊立著,也不多嘴。
過了片刻,朱由檢又開口道:「通政司今日遞進來的本子,都送來了?」
「回皇爺,都送到了。」
徐應元答道:「午後送過一批,傍晚又補了兩件,說是邊鎮來的急遞,走的是兵部火票。」
「邊鎮的?」
「是。」
「還有嗎?」
朱由檢只覺得頭疼。
大明如今內憂外患啊!
內部魏忠賢是個大麻煩。
此時他正處於對魏忠賢極度忌憚的時期。
就在上個月,魏忠賢上疏請停建生祠,他還不得不下詔褒獎。十月初,魏忠賢辭謝登極恩賞,他也只能以「優詔」答之。
宮裡到處都是魏忠賢的人,司禮監掌印王體乾、秉筆李永貞都是閹黨,他連吃口飯都要提防。
這種籠罩在魏忠賢陰影之下的生活讓朱由檢覺得滿朝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最近兩月他都在蟄伏,一直看奏本進行信息篩選。
找找哪些人是魏忠賢的黨羽為魏忠賢說話,哪些人是忠臣良臣上書彈劾魏忠賢。
而外部情況更是嚴峻。
遼東的請餉疏、毛文龍的奏報、還有貴州巡撫因奢安之亂的催餉、川貴總督催糧的公文,以及陝西大旱,延寧二鎮士兵欠餉數月,士兵日食一餐等等。
四面八方都在要錢,可問題是裡面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都分不清楚。
像毛文龍這廝慣常誇大戰報,向朝廷索要獎賞軍餉。
奢安之亂那也到了尾聲,差不多已經快平定了,按道理應該不需要那麼多錢糧。
朱由檢現在只覺得煩心事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不想再聽到壞消息。
「倒是還有一份。」
徐應元說道:「剛剛又補了件,戶部送來的,說是有法子為皇爺充盈國庫,請皇爺召見,要當面與皇爺說。只是這個點送來,照慣例明日才能呈給皇爺,皇爺既然問了,奴婢不敢隱瞞。」
『戶部?充盈國庫?』
朱由檢迅速抓住了關鍵詞,問道:「誰?」
「戶部主事陳恪。」
陳恪?
沒聽說過。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感興趣。
「召!」
朱由檢沉聲說道:「今日下雪天冷,就不去平台受罪了,直召入西暖閣。」
「是,皇爺。」
徐應元倒退著出了暖閣。
看著親信宦官離開的身影,朱由檢輕嘆了口氣,又低頭看起了那份貢生上的奏本。
國事糜爛呀。
而就在徐應元出門喚了個小內侍去叫陳恪的時候,陳恪此時則在戶部直房內等候著。
他閉上眼睛,心裡在思索見了崇禎之後,該怎麼說。
能不能見到皇帝這個問題倒不擔心。
崇禎這個人雖然剛愎自用,性格多疑,可向來都喜歡抓救命稻草。
戶科給事中韓一良上了一道《勸廉懲貪疏》,崇禎看了非常高興,認為韓一良是清官忠臣,馬上將他由從七品給事中破格提拔到正四品右僉都御史。
還有袁崇煥,之前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
崇禎聽了一頓他吹的什麼五年平遼之後,大為震撼,馬上賜予他尚方寶劍,給他先斬後奏的權力。
其餘還有劉鴻訓、李標、成基命等人,只要能說些讓崇禎開心的話,那都是馬上召見,然後火速升官。
唯一的問題是,這份恩寵可不是那麼好接的。
崇禎這個人性格多疑,急功近利,給出的信任是雙刃劍。
一旦他發現你並沒有自己吹得那麼厲害,那之前他對你多好,翻臉的速度就有多快。
像韓一良、袁崇煥、劉鴻訓、李標、成基命等人下場都不怎麼樣。
最慘的就是袁崇煥,直接給凌遲活刮。
雖然談不上冤枉。
但也側面說明了跟崇禎合作的危險性。
所以牛吹出去了,該怎麼立即兌現是個很大的問題。
如果事情出了意外,短時間內無法兌現的話,又該怎麼保住崇禎的信任,保住自己的小命,也是個問題。
『不如!』
陳恪思索著。
不如.......賭一把?
反正不找崇禎是必死。
馮國柱他們逼良為娼,要麼跟他們混,將來當替死鬼,要麼現在就把自己給弄死。
可找崇禎吹牛也可能死,不能完全得到崇禎信任的話,被人上個奏本彈劾,就可能被多疑的崇禎下獄格殺。
那就乾脆來把大的,逼得崇禎不敢殺自己!
何況崇禎其實也沒有那麼暴戾。
他從沒無緣無故殺過任何一人,處死的大都是失職官員,沒冤枉過誰。
所以如果不能讓崇禎信任自己的話。
最差的結果也就是舉報馮國柱,馮國柱被崇禎處理掉,自己在官場上混不下去辭職跑路而已。
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陳恪眯起眼睛,直房外傳來清微的腳步聲。
一名三十多歲的宦官身後跟著幾名衛士走進來,目光看向陳恪,輕聲道:「是戶部陝西清吏司陳恪陳主事嗎?」
「下官正是。」
陳恪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拱手行禮。
那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陳主事,陛下召見,跟咱家走吧。」
「有勞公公了。」
陳恪點了點頭,跟在宦官身後出了戶部直房。
外面雪還在下,比傍晚時更密了些。
腳下的青磚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宦官在前面走得很快,陳恪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
一行人很快出了戶部衙門,隨後一路向東,穿過東長安門,沿著宮牆外的甬道往北前行。
雪落在牆頭上,積了薄薄一層。
甬道寂靜,高高的牆壁猶如森嚴的監獄,透著股陰寒冰冷。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城門。
這是東華門。
門前的錦衣衛驗了宦官的令牌,又看了眼陳恪,讓他登記姓名、職銜,便放開道路讓他們進去。
從東華門入宮後,往西轉,沿文華殿北側的夾道走。
沿途經過文華殿、內閣值房,又穿過一道門,沿途都由錦衣衛驗證宦官的「腰牌」,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乾清宮前的廣場,宮燈在雪夜裡泛著昏黃的光。
「陳主事,景運門到了。」
宦官停下腳步,說道:「一般陛下有召,都是在乾清門外的直房候著,不過你是直召,無需候旨。便在此地不要走動,咱家去通稟一聲,待會陛下就會叫你進去。」
「多謝公公。」
陳恪只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裡怪,便禮貌地拱拱手。
禮多人不怪嘛。
那宦官笑了笑,轉身進宮。
天空雪花簌簌落下。
西北風從乾清門廣場的方向灌過來,裹著細雪打在臉上。
景運門兩側各站著兩名錦衣衛,扶著腰刀一動不動,宛如四尊泥塑。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沉沉的,隔著好幾道牆才傳過來,悶在雪幕里,聽不真切。
陳恪站在原地,搓了搓凍僵的手,隨後百無聊賴地抬起頭,目光掃向了雪幕深處那座巍峨的殿宇輪廓。
乾清宮!
他怔怔地看著這座浩大宮殿。
眼神從最開始的隨意,漸漸地變得茫然,最後竟有些敬畏。
恢弘的宮殿宛如一座大山般矗立在他面前,兩側高牆深邃,好似扼住了他的喉嚨,令人喘不過氣來。
陳恪是後世人,也曾去過故宮遊覽。
按理來說,本應早就習慣了沒有封建禮教的時代,不該對這莊嚴肅穆的宮廷產生敬畏之心。
但此時看到這巍峨龐大的宮殿,他的心底還是莫名升起了一種惶恐感。
那是種來自內心深處的顫慄。
陳恪低下頭不再去看那殿宇,心境才慢慢平息。
他思考了許久,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逐漸也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終究是來到這大明已經近五年之久,已經愈發認清自己所處的世界。
當年遊覽的故宮只有保安,沒有這動輒要人命的錦衣衛將軍,也沒有這森嚴守備,時時刻刻在巡邏的宮廷宿衛。
那時的自己作為遊客,享受的是強大祖國的庇護,把沿途的一切都當作是人生的一場風景。
而現在的他站在這乾清宮裡,不再是旅客,身後也沒有一個強大的祖國。
所處的環境是一個風雨飄搖,即將滅亡的大明王朝。
在自己的漢人王朝身如浮萍,內有貪官污吏要自己死,上面還有一座皇權的大山隨時可能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哪怕辭官回鄉,只想安寧清淨,十多年後清軍南下,山東有濟南之屠、兗州之屠、萊陽癸未邑難等多次屠殺,縱使歸隱鄉林,亦是朝不保夕。
正所謂什麼樣的環境催生什麼樣的心態。
陳恪也終於明白自己在怕什麼。
因為沒有了安全感。
在鄉里讀書的時候,那些地主惡霸貪官污吏會讓他死。
高中了進士,進了這朝堂,腐朽黑暗的官場會逼著讓他死。
孤注一擲來找崇禎,封建皇權也可能會讓他死。
還有製造無數起屠戮的殘暴後金,如狼似虎的流寇,以及這全國各地四起的災荒。
天災人禍,到處都在吃人。
自己,無非就是亂世一螻蟻,終究不得安生罷了。
所以他心裡有了懼意,害怕會死。
特別是在看到這代表著封建皇權頂峰的乾清宮時,那股危機感和驚懼就只會如海嘯般撲面而來。
畢竟在鄉里讀書,只要小心些不惹那些地主惡霸還能苟活。
在朝堂里即便被黑暗的官場腐蝕,虛與委蛇,收些賄賂,小心翼翼一些,也能活得更久。
至於後金屠殺,遍地災荒流寇,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而現在。
一旦他惹了崇禎不高興,頃刻間就是人頭落地。
於是心裡產生了畏懼。
但恐懼過後,就是一種精神上的亢奮。
因為他想著。
既然當所有人和事物都會讓自己死的時候,那就不如當自己死了!
所以不如在臨死之前痛痛快快地鬧一場。
鬧他個天翻地覆!
鬧他個日月無光!
陳恪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心境升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又抬頭看了看乾清宮緊閉的殿門。
殿門裡面坐著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被一群站在雪地里緘默的衛士們簇擁著,以為這天下是他說了算。
陳恪握緊了拳頭,忽然笑了起來。
既然早晚都是死,就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破敗腐朽的明末亂世。
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