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百年後的故事(求追讀)
「陳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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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傍晚,一個聲音忽然在陳恪身邊響起。
陳恪回過神來,看向那宦官。
宦官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驚訝道:「主事在想什麼?」
「沒什麼。」
陳恪搖搖頭:「只是在想面見陛下該怎麼說。」
宦官笑道:「不知怎地,咱家覺得主事與方才像是變了一個人,眼神都瞧著銳利了許多。」
「公公說笑了。」
陳恪深呼了一口氣,平復一下心情。
不愧是常年在宮裡伺候人的宦官,察言觀色的本事的確非同一般。
「主事,陛下召見,請隨我來。」
宦官又道。
「好。」
陳恪就跟在他身後開始踏入了景運門。
「還請陳主事知道,咱家多一句嘴,待會兒見了陛下,有兩件事您得記著。」
宦官邊走邊道。
陳恪知道這是在跟他說宮廷禮儀,便說道:「公公請講。」
「頭一件,進了暖閣門,不要抬頭,走三步停一步,到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下,行叩首禮。」(注1)
宦官說道:「陛下沒讓起,您就跪著回話,不許抬頭直視聖顏。這是規矩,哪怕是閣老來了也是一樣。」
陳恪點頭:「記住了。」
「第二件,陛下問什麼,您答什麼。」
宦官繼續說道:「問一答一,別東拉西扯。陛下若是不說話,您就老老實實跪著等著,千萬別自己找話。」
「我知道了,多謝公公。」
陳恪應了聲。
同時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心態與節奏。
此次叩開乾清宮的大門,便如同薛丁格的貓,可能生,也可能死。
但總比繼續留在戶部坐以待斃強。
反正這一趟已經有了死志,內心倒也不是很怕了。
成了就是籠中之鳥上青天,王中之魚入大海,再不受羈絆。
敗了無非一死。
大不了大明王朝給自己陪葬!
說話間,二人踏入景運門的朱紅門洞,眼前豁然開闊。
乾清宮外廣場在雪夜裡鋪展開來,宮燈在風中晃動,光暈落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泛著一層濕漉漉的亮。
廣場北面,乾清門緊閉著。
門後的暖閣里有暖光從窗紙上透出來,昏黃的一團,融在紛飛的雪幕里。
宦官引著他走高台甬道穿過乾清宮外廣場,到了乾清門東側的廊下站定,自己上前與門口的小太監低語了幾句。
那小太監便轉身進了門,門扇開合間,一點暖意和檀香的氣息從縫隙中溢出來,又被北風卷散了。
廊下懸著的風燈微微搖晃,光影落在陳恪的袍角上,明滅不定。
過了片刻,徐應元走了出來,一雙銳利的目光看向陳恪:「戶部主事陳恪?」
「是。」
陳恪拱手行禮。
「陛下在等你,進去後別亂說話。」
徐應元轉身進屋。
陳恪跟著他抬步跨過門檻。
暖閣里的熱氣撲面而來,比外面暖和了不止一截。
殿裡燃著好幾盆炭火,空氣里浮著細密的溫暖,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徐應元走到暖閣門口就停下,轉身看著他,側身雙手搭在小腹處,微微躬著身子,低聲道:「主事,進去吧。「
陳恪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西暖閣。
暖閣不大,御案擺在南窗下,案上堆著幾摞奏本,硃筆擱在青玉筆山上。
炭盆里的火光映在牆壁上,把整個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窗紙外面雪影晃動,偶爾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輕輕一歪。
御案後面坐著一個人影。
陳恪沒有敢直接看,他低著頭,只餘光里瞥見一角明黃色的袍角,隨後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下,行叩首磕頭禮。
「臣,戶部陝西清吏司主事陳恪,叩見陛下。「
殿裡安靜了片刻。
御案後的皇帝居高臨下,俯身看著趴伏在地上的人,語氣平淡:「平身。」
聲音有些青澀稚嫩,但卻透露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威嚴。
這便是皇權帶來的壓迫感?
哪怕坐在皇位上的人今年才十七歲?
陳恪胡思亂想著。
「謝陛下!」
他從地上爬起來,同樣雙手搭在小腹上,微微躬著身子,沒有抬頭直視對方。
在真正開始聊天之前,沒有必要犯些小錯誤,免得對方還沒有開始聽他說話,就因為殿前失儀而被拉出去打。
「你說你有法子充盈國庫?」
年輕的天子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地盯著他道。
「回陛下,臣的腦子裡確實裝了些法子。但在臣說這些法子之前,陛下能允臣講一個故事嗎?」
陳恪目光一直放在御案下方那明黃色的袍角,始終沒有抬頭。
暖閣門口徐應元的眉頭微皺了起來。
謝文舉是怎麼教這陳恪的,難道他不知道面對陛下,不該有這樣的請求嗎?
殿內又陷入死寂般的安靜。
不過倒也沒有持續多久,少年天子似乎是略微思索之後,開口道:「說!」
陳恪稍微鬆了口氣,至少有一個好的開始。
他輕聲說道:「臣要講的故事是一個四百年後的故事。」
「四百年後的故事?」
少年天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倒是有趣,你說說看。」
「四百年後,中華大地的國家名叫中國,於322年後立國,至399年後已經77年。」
陳恪低著頭,娓娓道來:「399年後的4月22日,一個名叫陳恪的人出生在山東省德州市平原縣。」
「陳家家境談不上優渥,但衣食無憂。」
「因為到了那個年代,中國已經基本解決了饑荒問題,糧食產量充足,人人吃得飽飯,穿得起衣。」
「吃得飽飯,自然就能讀書。」
「於是陳恪就跟當時所有同齡的孩子一樣進入了學校,開始學習知識。」
「不過那個時候已經不興學孔孟之道,而是學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地理、歷史、政治九門。」
「陳恪天資聰穎,讀書刻苦,讀贏了一批又一批同齡學生,在初中的時候考上了重點高中,又在高中的時候,考上了國內一流的大學。」
「雖然陳恪樣樣成績都優異,但受家庭薰陶,學了文科準備考公。」
「考公的過程在陳恪眼裡不算太艱難,僅僅背靠了一年多的時間,他就成功地考上了公務員,步入了那個時代的官場。」
「奈何天有不測風雲。」
「考上公務員後,朋友得知消息,為了幫陳恪慶祝,組織了一場宴會。」
「陳恪欣然赴約,卻沒想到在前往參加朋友聚會的路上遭遇了車禍,靈魂穿越了四百年的時光,來到了一個古代王朝。」
「他在這裡待了二十年,可上輩子的記憶從未模糊,他深知自己即將親身經歷了一個黑暗動亂的王朝末世。」
「所以為了漢人江山不被奴役,為了黎民百姓不再流離失所,他決定投身朝堂,向皇帝坦白自己的經歷,從而獲得皇帝的信任,以此推動時局變化,改變這一切!」
他撒了個小謊後依舊低著頭,詢問道:「陛下,您覺得這個故事有趣否?」
暖閣外,徐應元額頭冷汗直冒。
御案後,皇帝的面色如常,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消化著這個故事。
他其實聽不懂什麼語文數學英語之類的,也聽不懂什麼是重點高中、文科、公務員、車禍。
只知道大學、王朝末世之類......
但這並不妨礙這位少年天子理解眼前的戶部主事想表達的意思。
對方。
是想告訴自己,他來自四百年後?
皇帝想著。
這倒是稀奇。
大明有自稱神仙下凡的,有自稱菩薩化身的,甚至還有在眾目睽睽之下,十多萬人的圍觀當中飛升的。
而這自稱來自幾百年後的事情,倒是第一次聽說。
陳恪則依舊在等待。
他不知道坐在御案後的朱由檢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下一秒是雷霆還是雨露,又或者什麼都沒有。
可正是這種靜謐才讓人覺得壓抑。
封建皇權。
代表著古代至高無上的權力!
御案後的那位要處置一名小小的戶部主事,從來都不需要什麼三司會審。
輕飄飄一句打入詔獄,那就是十死無生。
所以正如入宮前想的那樣。
大不了一死。
現在。
就是賭自己能不能活。
「你的意思是,這個故事裡的陳恪,就是你?」
天子忽然開口問道。
賭贏了!
陳恪在心裡吶喊。
但也就賭贏了一個開始而已。
如果接下來的話不能讓對方滿意,依舊會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陳恪仍然保持著低眉順目,卻又用堅定不移的語氣道:「臣知道陛下不信,但臣有辦法證明。」
「說來聽聽。」
「臣有三個法子。」
陳恪回道:「一,臣可以預言未來之事,近到未來數月內朝堂情況,陛下如何做為,遠到將來大明國祚,後金韃子動向都可。」
「大膽!」
皇帝還沒說話,徐應元已經忍不住了,從暖閣門跨入,先怒聲呵斥陳恪:「你這狂徒,大明國祚豈是你能說的。」
接著又跪倒在皇帝面前惶恐告罪:「請陛下恕罪,奴婢並非有意僭越。只是此人言語,已是妖言惑眾、詛咒國祚之罪,按《大明律》當革職拿問。奴婢斗膽,請陛下先將其逐出,容後再議,切莫為此等狂徒之言壞了心緒。」
他說完後又補了一句:「若此人果真有什麼瘋病,陛下萬金之體,豈容他胡言亂語?奴婢實在.......實在是不敢讓陛下聽了這些不祥之話。」
「陛下!」
陳恪不等朱由檢做出決斷,高聲道:「陛下是忘了即位詔中所寫,「吏治民艱,將求宜於通變」「破格用人,求奇才圖匡濟」之言了嗎?臣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倒也不懼死。可陛下既然知道國家危在旦夕,又何不聽一聽臣的肺腑之言,萬一是真的呢?反正聽之任之,無非就是浪費些許時間,哪怕聽完之後,若陛下依舊不信,覺得臣無用再殺臣也不遲呀!」
「徐應元!」
御案後的年輕人慢慢回過神來,稚嫩的臉龐看向徐應元閃過一抹不快。
自己正聽得起勁呢。
雖說這叫陳恪的戶部主事說得光怪陸離,好似得了癔症。
可話卻對。
反正就是聽一聽,無非浪費點時間,權當消遣。
若是真的,那就不同了。
這奴才平時看著機靈,這個時候怎麼犯渾呢?
「奴婢在。」
徐應元連忙磕頭回應。
「在外候著,沒有朕的旨意不准入內!」
「是.......」
徐應元只好退了出去。
等他走後,皇帝又低頭看向陳恪,淡淡地說道:「你繼續說。」
「臣的第二個法子,便是能為陛下清晰思路,明白現在大明的局勢。這些事情大到大明為何變得如今這般國弱積貧,民生凋敝。小到滿朝官員為何要推行哪些政策,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陳恪低著頭,繼續道:「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相信陛下如今剛剛登基,又居於深宮之中,所獲取的信息十分有限,對於朝野情況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正需要有人幫陛下釐清。我想大明人應該沒有這樣的認識,只有來自後世的人,以史為鑑,方能明得失,從而為陛下一一解惑。只要陛下知道我說的是對的,那麼自然就能相信我說的話。」
「三呢?」
皇帝不置可否。
「三便是臣腦中的知識可以迅速轉化成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後世西方在18世紀進入了工業時代,皆因發明了蒸汽機,以機器代替人力,之後又陸續以石油、電力為能源,催動機器運轉,從而高效生產物件。比如一件衣物,從布成衣,尋常裁縫往往要數日方能製成。而工業時代,從面料到製成不超過半個時辰。」
陳恪說道:「還有電燈,此物夜晚可以照明,持續發出亮光,能源便是電力。這電力是人為製造雷電,以雷電的力量驅使工業品。如電燈、電車、電器一類,臣沒有那本事製造出精密的工業產物,那些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工業積累才行。但臣可以用銅線、倭鉛、鹽水、竹條製作一個簡易的電燈,或許維持不了幾息時間,卻能照亮房屋,證明臣能製造出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產物。」
人為製造雷電?
少年皺起眉頭,雷電也可以人為製造,這般天方夜譚嗎?
不過片刻後眉頭又舒展下來。
說實話。
陳恪說的什麼工業、蒸汽機、石油、機器之類的名詞他聽不懂。
可他能聽懂機器代替人力,聽得懂在那所謂的工業時代,一件衣服從面料到製成不超過半個時辰。
所以少年很感興趣。
哪怕是假的,是誆騙他的,至少也能當件新奇來聽。
但這種好奇僅僅維持了片刻。
相比於新事物,如今的天子更在意此時的大明江山。
因為從他登基以來兩個多月的時間,一樁又一樁的壞消息接踵而至。
今年國庫收入僅398.6萬兩,到處都要錢,庫內如今都已經快跑耗子,早就已經入不敷出。
邊軍譁變,由於欠餉,寧遠等地的士兵數月拿不到軍餉,發生「飢噪」,甚至出現了「殺將奪糧」的慘劇。
還有陝西大旱,已是「草木盡,人相食」的慘狀。七月白水縣饑民王二率眾殺死知縣,造反作亂。
其餘大大小小的事件不下二十起,有要錢的,有造反的,有災荒饑民,以及邊關軍鎮。
可以說剛剛繼位的小皇帝現在接手的完全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現在聽到陳恪的話後,令他思忖了許久。
雖然這些話聽起來十分荒謬,可萬一是真的呢?
若陳恪真的有辦法幫助自己拯救大明,為什麼不試一試?
先聽聽對方說的是什麼。
反正大明現在已經糟糕到了這個地步,還能差到哪裡去?
想到這裡,那名叫朱由檢的少年天子深呼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你先來預言一番未來數月內朝堂情況。」
「那臣就先說一件陛下最關心的事吧。」
陳恪說道:「九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所修以奪情之名彈劾彈劾崔呈秀、李養德、陳殷、朱童蒙四人。十月初,雲南道監察御史楊維垣上疏彈劾崔呈秀。但此二人並非真心彈劾,因為他們本就是閹黨成員,彈劾的目的是棄車保帥,通過彈劾崔呈秀來試探陛下對魏忠賢的態度。」
門口徐應元臉色驟然一變,冷汗直冒。
這是自己能聽的嗎?
「隨後在十月下旬,主事陸澄原、錢元愨,員外郎史躬盛也接連上奏章彈劾魏忠賢。相比於楊所修和楊維垣,他們年輕氣盛,真心上奏彈劾。」
陳恪繼續道:「不過具體日子臣並不知道,畢竟臣看史料也不會看那麼詳細,臣只知道陛下起初並未發作。到十月底,嘉興貢生錢嘉徵上疏,痛斥魏忠賢十大罪狀。陛下隨後於十一月一日召魏忠賢斥責,魏忠賢嚇得肝膽俱裂,陛下將他發配鳳陽,還在路上,陛下又下令逮捕治罪。魏忠賢走到阜城時,聽到逮捕他的命令,便與心腹李朝欽一同上吊自殺了,這就是魏忠賢的下場。」
魏忠賢自殺了?
小皇帝眯起眼睛,倒也符合自己的心意。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摸了摸桌案上的那份國子監貢生上的奏本。
奏本末尾署名寫著三個大字——錢嘉徵。
皇帝說道:「抬起頭說話。」
「謝陛下!」
陳恪終於可以不用看乾清宮的地板了。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張年輕滿是稚氣的臉。
瞧模樣,像個剛上高一的少年。
這就是如今的天子,同時也是大明末代皇帝朱由檢嗎?
「陳恪,朕問你,大明國祚幾何?」
朱由檢突然道。
「回陛下!」
陳恪深呼一口氣,拱手行禮道:「大明,亡於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史稱,甲申之變!」
朱由檢臉色驟變。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內閣大學士黃立極等人呈上擬定的四個年號。
「乾聖」「崇禎」「興福」「咸嘉」!
他當時在裡面挑選的便是崇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