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李國普


  文淵閣在內閣的直房不大。

  說是閣,其實不過是文華殿南側一排五間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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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地方上次修葺得追溯到嘉靖年間,把中間一間隔出來供奉孔聖像,其餘四間才是閣臣擬票辦事的地方。

  西邊五間房,中間一間的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寫著「文淵閣」三個字。

  匾下立著兩隻紅漆木櫃,裡面存放著《實錄》的副本。

  屋內點了盞昏黃的油燈。

  靠窗位置擺了幾張黑漆長案,案上堆著各地送來的題本和奏疏,高高低低地摞著,像一座座縮小的山。

  李國普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題本看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

  偶爾有一陣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案角的燈焰吹得歪了歪,光影在牆壁上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咚咚咚!」

  「李閣老。」

  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叩門聲,同時一個尖細的喊話傳進來。

  李國普以為是有小太監來問一嘴要不要送薑湯之類的,便沒有起身,只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股寒氣裹著雪沫子湧進來。

  小太監側著身子擠進門,帽檐上積了一層薄雪,他向李國普躬了躬身:「陛下口諭,請閣老即刻至乾清宮西暖閣。」

  李國普微微一怔。

  這個時辰召見?

  不太尋常。

  莫非陛下是看到什麼題奏了來問話?

  他放下硃筆,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袍子:「知道了。」

  小太監側身讓開門口,李國普跨出門檻。

  外面的冷風撲面而來,溫度比屋裡低了不止一截。

  他縮了縮脖子,把那件玄色褂子的領口攏了攏,沿著廊下往東走。

  從文淵閣到乾清宮的路他走過無數遍了。

  出內閣院門往北,穿過一道腰門,沿著文華殿西側的夾道走,過了會極門,再穿過乾清門廣場,便是乾清宮。

  夜裡這條路空蕩蕩的,兩側高牆上的積雪被風捲起來,像細碎的白沙,撲簌簌地打在臉上。

  李國普走得不算快,一邊走一邊在想,陛下這個時辰召見,是為了什麼事?

  他想起白天遞進去的幾份票擬,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

  又想起近來朝中那些暗流涌動的傳聞。

  有人彈劾魏忠賢,有人彈劾崔呈秀,奏章像雪片一樣飛進通政司,陛下卻一封都沒有批,全部留中不發。

  莫非是下午通政司又遞了奏本進去,沒有經過內閣,直接送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興許是這個可能。

  李國普想著。

  他現在摸不准新君的心思,就像摸不准這場雪要下到什麼時候。

  很快乾清門到了。

  門前的侍衛驗過他的牙牌,又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

  李國普跨過門檻,沿著高台甬路往北走。

  甬路兩側的漢白玉欄杆上積了雪,在宮燈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盡頭西暖閣的窗紙上透出一團昏黃的暖光,在雪夜裡像一隻安靜的、睜著的眼睛。

  一名小太監已經站在門口了,看見二人過來,對李國普躬了躬身:「閣老請進,陛下已經在等著了。」

  李國普點了點頭,跟著他跨步邁進了乾清宮。

  此刻西暖閣內,朱由檢並沒有再看什麼奏本了,而是倚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

  他剛才復盤了今天與陳恪說的所有內容,想得腦漿都快亂了。

  好在想明白自己和陳恪已經進行深度利益綁定之後,就不再開始內耗,而是轉而思索起李國普的事情來。

  雖然陳恪說李國普是一個靠得住的人,但那畢竟是史書里記載的東西。

  史書是後面朝代所修,其中內容真假全看纂修官的水平,甚至是後面朝代掌權者喜好,不能完全信。

  還是得試探一下。

  想到這裡,朱由檢心裡有了對策。

  「陛下,閣老到了。」

  小太監躬身道。

  「臣,李國普,叩見陛下!」

  李國普跪地磕頭。

  之前領陳恪進宮的太監謝文舉說得沒錯,就算是常進宮面聖的閣老一樣也是這個待遇。

  朱由檢說道:「平身,賜座。」

  「謝陛下。」

  李國普從地上起來,始終沒有抬起頭看皇帝。

  小太監搬了一個繡墩過來,放在御案西側,繡墩上墊著一塊厚氈。

  李國普躬著腰,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了上去,腦袋依舊低著,目光盯著的是御案桌腳。

  等他坐好之後,朱由檢才開口說道:「李閣老,深夜請你過來,是有樁要事。」

  李國普又微微彎了下腰,說道:「陛下明示。」

  「朕今日看了一份奏疏。」

  朱由檢把錢嘉徵的奏疏放在了御案的西南角,淡淡地道:「閣老看看,你覺得如何?」

  李國普便抬起手將那份奏疏拿過去,翻了幾頁,頓時汗流浹背。

  這份奏本里例數魏忠賢的十大罪狀,可以說是把魏忠賢寫得罄竹難書,體無完膚。

  陛下在這個時候給自己這份奏疏是何意?

  難道?

  李國普表面上冷靜地翻著奏本,內心卻如海浪般波濤洶湧。

  最近宮內宮外其實都在等皇帝的態度。

  只是陛下登基近三個月來,雖然對魏忠賢略有冷淡,可始終不見他有什麼動作。

  因此很多人都在猜陛下還是準備繼續重用魏忠賢的。

  至於為什麼不像先帝那樣,把所有的政務交給魏忠賢打理,或許是今上的處政方式不同所致。

  這就使得雖然朝野當中有不少人彈劾魏忠賢,卻沒什麼太大的動靜,最多就是零星幾個下層官員上疏而已。

  現在陛下把自己叫到宮裡來,這是在問自己對魏忠賢怎麼看?

  難道陛下?

  李國普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臣.......不敢妄議。」

  「不敢議?」

  朱由檢盯著他,目光森然道:「還是不願議?」

  「臣不敢。」

  李國普連忙從椅子上下來,跪在地上磕頭道:「臣心中有愧,因而不敢。」

  「朕許你說。」

  朱由檢進一步逼迫。

  暖閣燒了炭,溫度很高,李國普額頭卻是冷汗直冒。

  這不僅事關自己仕途,還事關身家性命。

  因為他摸不准皇帝的態度。

  一旦皇帝跟外界傳的那樣,依舊寵信魏忠賢,那他就性命不保。

  而且以他的身份,的確不好把真話講出來。

  但........

  沉默片刻,李國普最終說道:「陛下,請許臣致仕。」

  致仕?

  朱由檢先是一愣,隨後大怒,面容冰寒道:「閣老真的要致仕?」

  李國普閉上眼睛:「是。」

  「砰!」

  「李國普!你要欺天了!」

  朱由檢猛地一拍桌子,大發雷霆。

  朕讓你給個態度,你卻要請辭致仕?

  這就是你的態度?

  他甚至氣笑了。

  還有陳恪。

  說什麼李國普是忠誠正直之人,結果就是這種貨色?

  那一瞬間,朱由檢內心都有些對陳恪失望,甚至懷疑起陳恪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可接下來李國普的話卻字字泣血。

  他老淚縱橫道:「陛下,臣不敢欺天!臣請致仕,是因為臣這閣臣乃是魏忠賢看在臣是他同鄉的份上給的。」

  「臣德行淺薄,本不該竊據這位置,外面也都說臣是閹黨,是魏忠賢的走狗。」

  「可他們哪知道,那是臣不願看到一些人倒行逆施,四處殘害忠良,這才坐在這位置下護著幾個忠君良善之輩。」

  「如今陛下問臣魏忠賢的事情,臣若據實相告,便多少有幾分愧疚。因而臣請先致仕,待臣無這閣臣之身,便敢對疏直言而無憾矣!」

  一番話語結束,李國普重重地在地上磕頭。

  朱由檢頓時愣住。

  他想起了陳恪說過,李國普是魏忠賢提拔,臉色這才好看了些道:「閣老說得哪裡的話,難道魏忠賢操弄權術,也能怪到閣老身上嗎?」

  說著他又道:「閣老切莫說什麼致仕的話了,朕剛剛登基,正需要閣老的老成持重輔助,縱使心中有愧,難道就不能為了朕,為了大明江山受一受這委屈嗎?」

  這兩句話一出,李國普心中便大定,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道:「多謝陛下,老臣愧不敢當。但若為了陛下,老臣縱使粉身碎骨也願意。」

  朱由檢說道:「既然如此,回答朕剛才的問題,此奏疏,你怎麼看?」

  李國普這次再也沒有推辭,而是毫不猶豫地說道:「回陛下的話,臣以為,這奏疏中句句是實,無一字虛言。」

  朱由檢眉頭一挑道:「細說!」

  李國普沉聲道:「魏忠賢自天啟初年掌權以來,蒙蔽先帝,鉗制百官。他提督東廠,廠衛就成了他私人的鷹犬。」

  「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都指揮僉事許顯純,皆是其爪牙,詔獄之中冤魂無數。」

  「楊漣、左光斗等人彈劾他,他竟敢矯旨下獄,活活折磨致死,其手段之酷烈,聞者無不膽寒。」

  「至於朝堂之上,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等『五虎』為其奔走;地方之上,巡撫、巡按爭相為其建生祠,耗費民力、搜刮民脂。」

  「臣雖身在閣中,每見生祠奏疏如雪片般飛來,票擬時筆懸半空,久久不能落下。」

  「陛下問臣此奏疏之事,臣不敢說妄言,是因為臣受魏忠賢超擢之恩,於情於理,不該由臣來開這個口。」

  「但若陛下問臣魏忠賢該不該殺,臣只能說:其罪滔天,國法難容。」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不再說話,靜靜地等待著皇帝做出決斷。

  朱由檢則坐在御案後,臉色已經趨於平靜。

  他低頭看了眼近乎癱軟的李國普,雙眼無神,面容略顯呆滯,腦子裡的思緒已經沒有放在李國普的身上了。

  陳恪。

  你又說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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