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路難行,也得走
如果是從後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陳恪肯定會震驚於徐應元如此激烈的反應。
但到大明也已經好幾年了。
結合以前在書本上學到的知識,他倒也能夠理解徐應元的驚恐。
現在的徐應元像什麼呢?
像是一條做了錯事的狗,誤把回家過年的小主人當賊給咬了。
老主人因此勃然大怒,要牽著它去狗肉館賣掉。
明朝的太監就像狗。
他們是依附於皇權的一個群體。
失去了皇權的庇護,跟喪家之犬沒有區別。
所以在陳恪的恐嚇下,徐應元以為自己跟一條死狗一樣被拋棄。
最新章節盡在STO ⓹ ⓹.COM,歡迎前往閱讀
只是陳恪沒有想到他心理素質這麼差,居然被嚇尿了。
不過也不算壞事。
徐應元膽子就這麼點大,那就意味著好掌控。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應元,倒是沒有嫌棄,走過去握緊對方顫抖的手,輕聲道:「公公可聽說過一句話?」
徐應元張著嘴,慢慢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恐懼,隨後瞳孔漸漸縮回來,呆呆地看著陳恪。
「有的事不上稱,看起來沒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陳恪平靜地說道:「歷史上的你是什麼下場以後就別去想了,你還暫時不會被怎麼樣。陛下心裡裝的是九州萬方,我們不能與陛下比,可陛下要往前走,手底下終究還是得要些貼心的使喚人。所以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能跟我說話,不是我為你說了幾句好話,是陛下需要有個人跟我同行,方便宮裡宮外地通著氣,也使得陛下的聖明能夠從我們這裡傳出去,明白了嗎?」
徐應元愣了好一會兒,看向陳恪的目光頓時變得不同了,弓著腰,連連作揖道:「咱家明白了,多謝主事,多謝主事。」
「明白了就好。」
陳恪點點頭:「我的事是個秘密,一般來說,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話帶到這兒了,該做什麼,該說什麼,公公應該都懂。還是那句話,這秤希望公公永遠都不上。」
「永遠都不上!」
徐應元擦了擦額頭不斷滴落的冷汗,重重地應了一聲。
「既然如此,就送到這裡吧。」
陳恪向徐應元拱手行禮:「那請公公幫我喚個小太監來,帶我出去便是,公公也早些回去更衣,好去服侍陛下。」
「多謝陳大人。」
徐應元不迭彎腰拱手回禮。
這聲大人倒是讓陳恪微微一怔,隨後笑了笑道:「公公言重了。」
徐應元蹲下來用雪將腳下尿蓋住,接著又向陳恪微微拱手。
隨後他倒退幾步,轉過身,過了拐角,穿過乾清門的旁門回到了甬道上,一路小碎步回了乾清宮門外。
過了片刻,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太監,手裡提著一盞素紗宮燈被他使喚了過來。
「見過主事。」
小太監向陳恪微微躬身,陳恪點點頭回禮。
二人隨後往宮外去。
燈里的燭火被風雪壓得搖搖晃晃,光暈在青石地面上忽明忽暗,勉強照出前頭幾步路。
一路穿過乾清門外夾道、景運門。
外面是景運門外廣場,東邊是文華殿的殿脊,黑沉沉地臥在雪夜裡。
文華殿是太子視事的地方,今上還沒有立儲,這殿便空著,只有檐下幾盞長明燈孤零零地在風雪裡亮。
「主事仔細腳下。」
小太監低聲提醒了句,燈籠往地上照了照。
前頭是一段略微下坡的石階,階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有些滑。
陳恪道了聲多謝,過了文華殿,往南穿過一道腰門,便到了會極門,也就是清朝協和門附近。
即便是這個時辰,門口仍有四名錦衣衛大漢將軍值守。
他們按著腰刀,站得筆直,肩頭的雪積了寸許厚,看見有人過來,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小太監從腰間摸出牙牌亮了亮,又回頭指了指陳恪:「奉旨送主事出宮。」
領頭的錦衣衛借著燈籠光打量了陳恪一眼,側身讓開了道路。
從會極門出來,小太監引著陳恪沿東牆根下的夾道繼續走,繞過內閣院子,直奔東華門。
東華門外顯然已經換了一批值班衛士,依舊是驗牙牌、核身份的一套流程。
甚至還得像進宮時候那樣,簽了名字和進出宮時辰,這才放行。
小太監送到東華門門口便停住了腳步,對陳恪躬了躬身:「主事慢走,奴婢只能送到這兒了。」
「多謝公公。」
陳恪點點頭,可惜兜里沒銀子,不然多少得意思意思。
一來他以後可能得經常往宮裡跑,跟崇禎身邊的太監打好關係不是一件壞事。
二來底層小太監的日子不比魏忠賢那樣的高級太監。
他們不僅俸祿低,在宮裡也是低三下四,屬於受氣的委屈角色。甚至不小心惹了權貴,死得都可能悄無聲息。
都是可憐人,沒必要糟踐,有時候兜里若有個幾兩碎銀子,便當是人家辛苦帶路的費用。
萬一哪天有奇效呢?
奈何他兜里比臉都乾淨,實在是掏不出來東西。
沒辦法。
大明官員的俸祿實在太低了,不僅數額少,還常年拖欠,即便發下來也可能折色成寶鈔或胡椒。
若非考上功名後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趕著往家送禮,還有在北京的同鄉會館每年都會拿出錢來資助山東舉子,恐怕在北京生存都是個問題。
主要也是初入官場,陳恪還是比較謹慎,回絕了不少投獻以及地方鄉紳的禮金。
不然以當時的社會習俗來說,一名二甲進士靠著小地主與有地農民投獻的數千畝地,還有地方鄉紳的饋贈,年入千兩白銀都正常。
而且這屬於半合法性質,整個官場都是這樣。
但陳恪清楚人情往來是座大山,平白無故收那麼多錢,以後少不得要用權力回贈。
到時候弄得跟祁同偉一樣就麻煩了。
何況家裡就只剩下個目不識丁的老娘,自己人又在京城,不能兼顧家裡,產業越大,被做局的概率越高。
因此他只接受了一些被官府橫徵暴斂,各類苛捐雜稅盤剝得快活不下去的中農貧農投獻,減少他們負擔的同時,稍微補貼點家用。
反正投獻過來的那二三百畝地足夠他請幾個丫鬟好生伺候老娘了,沒必要節外生枝。
唯一的問題就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身上連幾兩碎銀都掏不出來,實在窘迫。
看來得找點門路弄錢才行。
陳恪心想。
他環顧四周。
出東華門便是東華門外大街。
街面很寬,能並排走四五輛馬車。
此刻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只有中間一條被車輪碾出來的轍印露出底下濕漉漉的石板。
街對面是一排低矮的廊房,白天這裡擠滿了候見的官員和跑腿的吏員,現在全都門窗緊閉,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陳恪站在東華門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宮城。
城門樓子在雪夜裡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門洞裡的火光映在積雪上,泛著冷幽幽的紅。
他想起了剛進皇宮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視死如歸。
馮國柱逼著他去死。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只能走這一遭,闖一闖紫禁城的龍潭虎穴。
現在事解決了,人也沒死成。
可那股子大不了讓大明給自己陪葬的心氣倒是消散了幾分。
畢竟。
人要是能活下去,誰願意死呢?
但也沒落個輕鬆。
或許今天朱由檢已經徹底相信了他的話,清楚他的分量,這才已經準備派人在暗中保護他。
可還是那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崇禎的性格始終是枚定時炸彈。
誰也不知道哪天這枚炸彈就突然引爆了。
所以陳恪很清楚。
未來要走的路,還很長,也很難。
除了朱由檢自身的問題外。
大明已是千瘡百孔。
官場黑暗腐敗、民間天災不斷、後金流寇肆掠、軍隊武備鬆弛。
到處都在亂,到處都是窟窿。
自己要做這個救世主,沒那麼容易。
終究是選了條最難的路呀。
陳恪抬起頭看了眼漫天飄灑雪花的夜空。
夜空很美,月亮並未被烏雲完全遮住。
雲後灑落下一縷縷銀輝,將滿天的白雪照得晶瑩剔透。
他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沒什麼好想的了。
路再難。
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