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狹路相逢
朝議結束之後,內閣閣老與六部部堂出了文華門。
因為明代內閣大堂處於午門東側,出了文華門就是內閣大堂的後院。
而六部中除刑部以外,其餘各部的衙署則都坐落於午門之南,地處承天門與大明門之間。
哪怕是刑部部堂,也得路過午門,走歸極門向西華門的方向去。
所以無論是內閣閣老還是六部部堂,都要從文華門出來,然後在門外分道揚鑣。
但今日幾名內閣閣老與六部堂官卻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順著宮中廊道,一路到了會極門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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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閣臣與六部堂官分別的地方。
然而一群人當中,只有戶部左侍郎蘇茂相先一步往西穿過會極門離開。
接著就是內閣閣老李國普也獨自一人往南向著內閣大堂而去。
剩下的一個個便三五成群,邊慢慢篤步,慢慢聊著。
觸目驚心的是。
這些人當中除了蘇茂相以外,幾乎都是閹黨。
哪怕李國普為人正直,也因為是被魏忠賢調去的內閣而被打上閹黨的標籤。
不過雖然同為閹黨,卻也分三六九等。
其中兵部尚書崔呈秀、工部尚書吳淳夫、兵部右侍郎田吉、吏部尚書周應秋等人地位最高。
他們乃是閹黨五虎十狗,屬於魏忠賢的核心決策層。
而內閣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來宗道、楊景辰等人,則是「魏家閣老」,屬於閹黨在決策層的政治盟友。
至於薛貞和張我續,雖不是五虎十狗之一,卻也是核心骨幹。如薛貞是魏忠賢的乾兒子,張我續則是魏忠賢忠誠的走狗。
歷史上張我續在魏忠賢的照拂下,甚至能冒領跟他沒半毛錢的寧錦大捷的功勞,從而一路坐火箭擢升。
最後陳九疇、孟紹虞、張九德三人則屬於立場偏向閹黨,或參與過《三朝要典》的編纂,或給魏忠賢祝壽立生祠等事情上歌功頌德。
但他們又屬於要當婊子還想立牌坊,與閹黨勾勾搭搭,卻又不願意進入閹黨核心,是隨大流的閹黨外圍。
如果做個閹黨等級排序的話。
崔呈秀、吳淳夫、田吉、周應秋等五虎十狗自然是第一梯隊的決策層。
而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來宗道、楊景辰、薛貞、張我續等人則算是第二梯隊的核心骨幹。
陳九疇、孟紹虞、張九德等人則算是第三梯隊的外圍成員。
因而大家也是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幾個小圈子,根據地位與熟悉程度走在一起,互相攀談。
此刻文華門外的雪已經停了。
天色依舊是鉛灰色的,像是誰把一整塊鉛板壓在了天上。
檐角的積雪被風捲起來,細細地灑在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落在官員們的鞋頭。
周應秋從門裡走出來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目光掃過左右。
閣老們已經先出去了,後面是幾名尚書侍郎。
他便站在門側等了一會兒,等崔呈秀出來便走過去壓低了聲音道:「鍾岳兄,你方才看見了?」
崔呈秀回過頭看了眼文華殿的方向。
皇帝早就已經離開了,一身蟒袍的九千歲也早就已經不見了蹤跡。
但他仿佛能看見乾爹的身影如山嶽般聳立在御階殿下。
「看見了。」
崔呈秀淡淡地道:「廠臣跟著陛下朝議列侍,這足以說明聖眷未衰。」
「廠臣也是,昨天還召我們商議對策,當時還火急火燎,轉頭就又得了陛下恩寵,這般喜事怎麼沒早些告訴我們呢。」
周應秋嘴上看似是抱怨,其實滿臉都是燦爛的笑容,臉上的皺褶都快堆滿。
崔呈秀將笏板納入大紅袍袖子裡,慢慢地走著。
周圍吳淳夫、田吉、薛貞、張我續四人也湊了過來,不自覺跟在崔呈秀身後,隱隱以他為首。
作為魏忠賢的謀主,以及最早投靠在魏忠賢門下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九千歲不倒,那他始終是閹黨二號人物。
六個人就這樣落在了人群最後面。
陳九疇、孟紹虞、張九德三人路過的時候微微向他們拱拱手,只有蘇茂相大搖大擺地從他們身邊離開。
周圍已經無人,遠處只有會極門以及文華門站崗的衛士聳立。
崔呈秀看了眼蘇茂相的背影,等完全沒有人可以聽到他們說話之後,才開口說道:「興許是昨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令陛下回心轉意。」
「能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等下值後問問廠臣。」
「嗯。」
「鍾岳兄,你說李國普到底是何意?」
田吉忍不住說道:「他難道不知道岳和聲是兄台的人?」
《啟禎兩朝剝復錄》記載,岳三寄以崔呈秀薦之也,甚至被崔呈秀引為門生心腹。
而且胡廷宴也是閹黨走狗。
李國普彈劾這兩個人,自然是在崔呈秀頭上動土。
最重要的是戶部、兵部、陝西地方一直在上下其手侵吞朝廷撥給陝西的軍餉和賑災銀。
如果胡廷宴跟岳和聲事發的話,難免不會牽連到崔呈秀田吉張我續等人身上。
因此就連張我續也是忍不住說道:「李國普這是在包藏禍心呀。」
崔呈秀面色不變,心裡卻是在思索著李國普是何意。
不知不覺一行人已經快到了會極門,他看了眼前面往內閣大堂去的黃立極等人,說道:「我去趟內閣找一下黃閣老,你們先散了吧。」
他打算跟黃立極商量一下。
除了魏忠賢的事以外,另外就是看能不能把李國普給弄下去。
畢竟出了今天這檔子事,崔呈秀清楚不管李國普到底有什麼謀劃,自己都不能讓他繼續留在內閣了。
眾人大抵也知道他的打算,就說道:「那我等就先回衙署了。」
很快一行人便出了會極門離開。
會極門南面就是午門,從午門側門出去後就是承天門,再過了承天門側門便是六部衙署了。
張我續跟薛貞聊了幾句,剛從午門出來,卻看到側門廣場外胡永義站在那。
別看張我續在文華殿內站著如嘍囉,可在戶部卻說一不二。
馮國柱、胡永義等人就是他貪墨軍餉的黑手套。
見到胡永義滿頭大汗地杵在那裡,他與薛貞道別之後,便一臉不悅地走過去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部堂,出事了!」
胡永義連忙拱手道:「馮郎中昨天晚上被錦衣衛抓走了,早上的邸報說戶科給事中李覺斯彈劾他貪墨軍餉,剛剛都察院的御史將最近兩年的帳目帶走。」
「什麼?」
張我續頓時驚出一聲冷汗,他猛地想到今天李國普突然發難的事情,其中肯定有所關聯。
畢竟馮國柱的事情可不止是沖他來的,肯定也沖了崔呈秀。
而李國普又在拿陝西說事。
想到這裡,他轉身就往午門的方向而去。
大明午門內是皇宮,午門外是皇城、內城以及外城。
作為大明的官員,除了內閣閣老以外,其餘官員最多就是在皇城的衙署活動。
他們能入宮的機會就只有後來每天一次的早朝。
在午門後面的外朝太和門廣場上站站班,等皇帝御門聽政結束就出午門回衙署辦公。
張我續之前能進入皇宮,是因為有皇帝召見。
但出了午門,收走了「門籍」,就再也不能進去了。
所以理論上來說他沒法進皇宮。
不過好消息是現在魏忠賢沒被處死,閹黨也還沒有被朱由檢一網打盡。
而午門的守衛由太監與錦衣衛共同掌管,最高負責人為門正,由宮裡的宦官負責。
此人是閹黨,見到張我續過來,納悶道:「張部堂還有事?」
張我續以寬大的衣袍遮掩耳目,從袖袍里拿出些許銀兩不著痕跡地遞過去道:「十萬火急的事找崔部堂。」
「原來如此。」
那宦官收了銀子,就把之前收走的門籍,也就是一張進宮腰牌遞了過去道:「部堂別逗留太久,不然讓奴婢難做。」
「多謝公公。」
張我續收了門籍,火急火燎地從午門側門進去,又穿過會極門,到了文華門外甬道。
這裡南面便是內閣大堂,直走就是文華門門口,東北面就是文華殿。
他從會極門進入後,扭頭就看到了南面甬道崔呈秀正在過來,顯然已經跟黃立極說完了話,正準備出去。
「鍾岳兄!」
張我續連忙走過去,臉色焦急地對著崔呈秀拱拱手。
崔呈秀皺眉道:「胤祧兄還有事?」
「出事了。」
張我續低聲道:「我部陝西清理司郎中馮國柱昨天被錦衣衛給抓走了,罪名是貪墨軍餉,我懷疑是衝著我們來的。」
「嗯?」
崔呈秀微微思索,頓時明白了其中關節,目光愈發冷漠道:「李國普這是覺得九千歲大勢已去,準備自立門戶,將手伸到戶部和兵部來了!」
他之所以這麼想,是有關聯的。
閹黨可不是個什麼清廉正直的政治團體,而是一個上下貪污腐敗、招財納賄,以權謀私,賣官鬻爵的利益集團。
史料記載,崔呈秀在當淮揚巡按的時候,就收當地知縣千兩黃金賄賂。
之後做了魏忠賢門下走狗,外朝想進步的官員,但又見不到九千歲,都是跑到崔呈秀的府邸來上交金銀珠寶,然後步步高升。
張我續加入閹黨,就是崔呈秀的引薦。
歷史上他聽說魏忠賢死了,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就擺出無數奇珍異寶欣賞,然後狂呼痛飲,上吊自殺。
因此可以說崔呈秀乃是閹黨巨貪,後來抄家才七萬兩,就能知道轉移了多少財產。
而陝西這條線就是崔呈秀諸多財產來源之一。
岳和聲是他的心腹,胡廷宴是閹黨門生,戶部和兵部全都是閹黨的人。
那麼當一筆銀子從國庫調撥到陝西的時候,沿途經手的所有部門全是閹黨,大家在其中共同分潤利益自然早就是不成文的規定。
不然好端端幾十萬兩白銀從北京運到陝西,怎麼就只剩下幾萬兩了?
還不是他們拿了。
其中馮國柱便是他們掩蓋帳目的一環。
畢竟要想貪腐,帳目得平,否則各個部門的審核過不去。
所以一旦馮國柱被抓,那麼其中必然牽扯巨大,等馮國柱招供的話,一路往上追查,崔呈秀肯定跑不掉。
若是今天之前,崔呈秀肯定不覺得這事和李國普有關。
可昨天馮國柱被抓,今天李國普又彈劾岳和聲與胡廷宴,都是陝西這條線上的人,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崔呈秀懷疑,李國普是想扳倒自己和張我續,把戶部和兵部拿在手裡。
唯一的問題是李國普向來自詡持正,不與人結黨,平時也獨來獨往,他哪來的人取代自己位置?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遠處甬道盡頭,李國普與周延儒一起並肩走了過來。
他們是從文華殿那邊過來的。
顯然之前李國普雖說去了內閣大堂,卻大抵是從內閣大堂的東門出去了,然後與周延儒走到了一起。
看到這一幕,崔呈秀立即覺得坐實了自己的猜想,目光望向走來的二人,泛著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