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攪吧攪吧


  「玉繩兄這次回京經筵,得好好把握機會,爭取讓陛下看到你的才能,早日重用才是。」

  「借元治兄吉言了,這幾年雖在家鄉守孝,卻也沒誤了經學,就是不知道陛下願不願意聽我講。」

  「今上聰慧,威嚴深不可測,你到時候莫起些小心思,只管講學便是。」

  「好。」

  李國普與周延儒並肩走著。

  回內閣大堂後,李國普因為公務要去一趟光祿寺,回來的時候在東華門遇到了前往文華殿的周延儒。

  周延儒這幾年因為父母相繼離世,於天啟二年開始守孝,直到今年四月份才結束丁憂。

  朝廷便在今年八月份召他為詹事府正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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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周延儒家在南京,離北京太遠,因此從徵召到他抵達京城,足足花了近三個月的時間。

  直到昨天他才回京報到,今日是作為詹事府正詹的第一天上班。

  理論上來說,詹事府的職責是輔導皇子。

  但朱由檢的嫡長子朱慈烺後年二月才出生,現在根本就沒有皇子輔導。

  好在明朝時期,皇帝也得上課,稱之為經筵。

  而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另外一項職責就是為皇帝皇子講學。

  並且朱由檢自己於十月二日恢復了日講。

  所以周延儒以詹事府正詹的身份擔任今天的日講官,待會要給皇帝上課,進宮準備講課的事情。

  結果路上碰到了李國普。

  他與李國普雖然關係一般,但卻有另外一層身份——同年。

  兩人都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

  周延儒還是當時的狀元,如果不是父母相繼去世,中間丁憂了近五年時間的話,此時他也有資格入閣了。

  現在相遇,又是順路,自然頗有點物是人非,卻在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於是攀談了幾句。

  甬道不長,前方會極門方向卻有兩個穿著大紅袍子的身影愈發清晰起來。

  雙方很快靠近。

  李國普注意到是崔呈秀和張我續之後,目不斜視,懶得搭理他們。

  而周延儒則是低著頭不說話。

  崔呈秀與張我續站在原地,冷冷盯著二人。

  等即將擦肩而過之際,崔呈秀突兀地說道:「我道把我拉下馬,閣老要舉薦的戶部和兵部尚書是誰,原來是周延儒和馮銓吶!」

  李國普站住了腳,扭過頭亦是看著他,淡淡地說道:「崔部堂這是何意?」

  周延儒一頭霧水,沒有說話。

  「何意?」

  崔呈秀冷笑道:「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不要以為廠臣失勢了,你就可以把我和張部堂擠走換上你的人,我告訴你,你下了一招臭棋,廠臣聖眷還在,你誰也擠不走!」

  「呵呵。」

  李國普心裡想著,看來自己讓李覺斯彈劾馮國柱的事已經傳到崔呈秀的耳朵里了。

  可崔呈秀哪裡知道,這根本不是自己的主意,是陛下的主意。

  但他不能說,便也只是輕笑反擊道:「廠臣失不失勢跟我有什麼干係?倒是崔部堂,被御史彈劾的滋味不好受吧。廠臣這招以退為進,棄車保帥的棋我看才是下對了。」

  崔呈秀霎時間臉就白了。

  他頓時明白為什麼李國普會這麼做。

  原來是想趁虛而入!

  畢竟這段時間他處境確實尷尬。

  因為朱由檢對魏忠賢冷淡,魏忠賢驚慌失措當中想到過一招棄車保帥,以此試探皇帝的態度。

  這個策略就是讓御史楊所修、楊維垣彈劾崔呈秀,甚至乾脆把罪責全推到他身上。

  如果朱由檢挽留的話就說明還有戲,要是朱由檢順勢處置崔呈秀的話,閹黨就徹底完了。

  本來這個策略倒也不算什麼問題。

  但作為棄車保帥當中的那個車,崔呈秀跟魏忠賢之間就很尷尬了。

  一到生死關頭,魏忠賢就把崔呈秀扔了出去。

  而且這也說明他崔呈秀明面上是閹黨二號人物,可真到了緊要時候,也無非是可以拋棄的棋子而已。

  所以李國普這句話,無疑戳中了崔呈秀的痛點。

  因為如此一來,不管魏忠賢聖眷如何,他與崔呈秀之間勢必會產生嫌隙。

  崔呈秀就立即想到,李國普肯定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收拾了他和張我續等人,順便也能拔了這根自己與廠臣之間的刺。

  到時候恐怕廠臣不僅不會幫忙,說不準還會順勢踢他一腳。

  陛下那邊看到的就只是李國普忠心為國,剷除了一些貪墨陝西軍餉的貪官污吏。

  所以無論廠臣是否還受寵,利用這件事,李國普都可以趁機得利,甚至還可能得到陛下與廠臣的重用。

  真是好算計啊!

  想到這裡,崔呈秀目齜欲裂,徹底破防,冷冷道:「李元治!你以為我與廠臣之間,是你能離間的?休想!無非仗著是廠臣同鄉的身份坐上的閣老位置,現在廠臣還在,黃閣老他們也還在,內閣幾時輪到你說了算了?你要真是個明白人,今天就該知道早點走還能留個體面。要是等將來滿朝御史彈劾,那可不是罷官回鄉的事了,詔獄現在可還空著呢!」

  「呵呵。」

  李國普淡淡地道:「不才沒有當廠臣的義父,也沒有要仗著是誰同鄉的身份橫行。我這閣老之職是先帝欽點,要革職也是當今陛下才能革職,幾時又輪得到崔部堂指手畫腳了?」

  說罷他也懶得和崔呈秀墨跡,一肩膀撞開攔在身前的崔呈秀,衣袍翻飛,向著前方而去。

  周延儒在一邊冷眼旁觀,看了一齣戲。

  見李國普不想搭理崔呈秀了,便也打算默默離開。

  哪知道路過崔呈秀身邊的時候,崔呈秀攔在他身前,盯著他道:「周正詹是狀元,讀了很多書,應該知道明珠暗投的道理吧。」

  周延儒瞥了他一眼,道:「崔部堂是想告訴在下,在下跟錯了人?」

  崔呈秀笑道:「聰明,你一個堂堂狀元,若是跟錯了人,毀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招來殺身之禍,豈不是可惜?」

  周延儒再傻也知道自己好像捲入了崔呈秀跟李國普的鬥爭當中。

  大抵是崔呈秀覺得自己跟李國普結為了黨羽,又懷疑李國普打算提拔自己取代崔呈秀的位置,所以才攔在這裡大放厥詞?

  但周延儒卻跟李國普一樣懶得解釋,反諷道:「部堂倒是沒跟錯人,可卻做了棄子。我雖不才,倒也沒有甘當走狗的心思。若有人藉機搬弄是非,要置我於死地,那便是為奸佞所害。太史公說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我為奸佞所害,便是為大明捐軀殉國的忠臣良臣賢臣,大抵是重於泰山的。而那些要置我於死地的奸佞,想來應該比鴻毛還要輕。」

  「捐軀殉國?」

  崔呈秀都被整笑了,先是哈哈哈大笑幾聲,然後睜大了眼睛,怒目而視道:「你們也配與我侈談為國?」

  他指著遠處三大殿的方向連珠炮般喝道:「先帝在時,三大殿因萬曆年間的大火焚燒,二十餘年不能舉行國典。遼東又有建奴虎視眈眈,國庫空虛,是我們想方設法弄來銀子,為先帝修了大殿,為先帝打退了建奴。你們呢?除了在後面釜底抽薪,狺狺犬吠幾句,你們做過什麼?還談什麼為國,你們幾時想過國家,幾時想過我大明朝!」

  一番話語,義正言辭。

  周延儒卻絲毫沒有被打擊動搖,而是冷冷說道:「三大殿的錢哪裡來的你心裡清楚,挪用的是九邊軍餉,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真不知道某些人哪裡來的臉面。」

  崔呈秀立即抓住機會道:「周正詹的意思是,自神宗、光宗到先帝歷經三代要修的三大殿不該修,先帝修了殿宇,反倒禍國殃民?」

  周延儒平靜地道:「我可沒有說,當今陛下賢明,部堂這般隨意誹謗同僚,不怕我參你一本?」

  「呵。」

  崔呈秀嗤笑道:「無論我怎麼說,你怕都會參我一本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就是想拉我和張部堂下馬,好給馮銓報仇,給你讓路!我告訴你,別做夢了!有我在,你們休想得逞。」

  張我續亦是冷笑道:「周正詹,麻煩告訴馮銓,想給他爹報仇,本官接著就是了,在背後耍這種陰謀詭計,算什麼東西。」

  周延儒眯起眼睛。

  他算是盤明白了其中的誤會點在哪了。

  應該是李國普做了什麼,惹怒了崔呈秀,今天又看到自己和李國普站在一起,想以為自己投靠了李國普。

  至於這裡面為什麼有馮銓。

  倒也簡單。

  因為馮銓就是被崔呈秀給排擠走的。

  而且馮銓的父親馮盛明早年被張我續彈劾因此罷官,罷官回家就死了。

  所以馮銓跟崔呈秀和張我續都有仇。

  自己又跟馮銓交情莫逆,李國普跟自己與馮銓還都是同年關係。

  這一連串的事情聯繫到了一起,立即就讓崔呈秀以為李國普、自己以及馮銓三人勾結,準備扳倒他們取而代之。

  看來今天自己真不走運,就是進宮準備給陛下日講,都能捲入這種風波當中。

  不過反正他跟東林黨關係交好,被魏忠賢崔呈秀等人視為眼中釘,也就無需在意這種事情了。

  想到這裡,周延儒淡淡地道:「張部堂的話,我會給伯衡帶到,時候不早了,我還得給陛下日講,告辭!」

  說罷他側身躲開二人,向著文華殿的方向而去。

  「攪吧,攪吧,你們就攪吧!」

  崔呈秀轉身看著李國普與周延儒離去的背影,越想越氣,怒聲罵道:「攪得大明不得安寧,攪得廠臣失了聖心,到時候沒人給陛下弄銀子,前線沒了軍餉打了敗仗,老子無非陪你們玩命就是了!」

  李國普與周延儒誰也沒有理他。

  一個向內閣大堂,另外一個則往文華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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