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建群


  「高見談不上,你們久在京城,朝廷局勢,其實你們幾個比我清楚。」

  致美齋雅間內,陳恪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齊,便準備好了措辭,緩緩開口說道:「閹黨為患,國內不靖,滿朝上下,皆為魏逆黨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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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番話如果是在外面說,那肯定是要出大事,但這幾個人都是陳恪精心挑選志同道合之人,聽到他的話,紛紛點頭。

  「唉,可惜了不少仁兄,因不願意阿附魏鐺,貶官的貶官,告退的告退。」

  張壽祺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陳恪便繼續說道:「因而我召集諸位,首先就要理清楚眼下朝堂的局勢,然後再想明白我們該做什麼,才能真正為了大明好。」

  錢元愨左右看看,便說道:「守城兄不妨把話說得明白點,你要說朝堂局勢,不就是李國普與崔呈秀互相彈劾嗎?」

  「誒,孺願兄,你不可以這樣隨意直呼一位為國為民的閣老姓名!」

  陳恪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實在搞不清楚陳恪到底什麼意思。

  陸澄原道:「守城,你莫不是給李閣老做說客?」

  「非也。」

  陳恪搖搖頭:「我與李閣老並無瓜葛,現在滿朝上下,若說同黨,可是你倆被大家認為是閣老同黨。」

  陸澄原和錢元愨都是撓撓頭,最近確實有這些風言風語,讓他們自己都摸不著頭腦。

  主要誰也沒有想到,他們彈劾崔呈秀、魏忠賢在前,轉頭李國普就讓李覺斯彈劾馮國柱、張我續在後,接著他親自彈劾了胡廷宴與岳和聲。

  要知道李國普是魏忠賢推進內閣的,所以他自然而然被掛上了閹黨的標記。

  而李覺斯雖然是三甲進士,可當年卻過了館選,考進了翰林院,因此參與修撰了《三朝要典》,同樣被打上了閹黨標籤這個污點。

  所以二人看到李國普和李覺斯突然這麼做,只以為是狗咬狗。

  可在外界看來,他們就是黨羽了。

  這上哪說理去?

  「那你倒是快說說。」

  翁鴻業說道。

  「好。」

  陳恪便說道:「做大事之前,首先要明白目的是什麼,之後再想怎麼做。那我們的目的先說好,扳倒閹黨,澄清玉宇,沒問題吧。」

  「沒問題。」

  眾人紛紛點頭。

  陳恪就又道:「目的明確好,那就說說規劃。從眼下朝堂的局勢,你們看出什麼了?」

  「不是說了嗎?不就是李國......李閣老彈劾崔呈秀,還有我們也在彈劾。」

  錢元愨不解道:「這局勢應該也不算複雜吧。」

  「可是你們有想過為什麼李閣老要突然彈劾崔呈秀嗎?」

  陳恪反問。

  「這倒是,我也想得不是很明白。」

  「聽說是因為李閣老看魏忠賢被明升暗降,覺得魏鐺要失勢,所以落井下石吧?」

  「落井下石只會為人不恥,何況魏鐺當時只是被明升暗降,錦衣衛可還在五彪手中,沒有東廠權勢,難道就命令不了錦衣衛?」

  聽陳恪一說,眾人才後知後覺,發現李國普彈劾魏忠賢這件事確實有點蹊蹺。

  王道純忙道:「守城,你就別賣關子了,直說便是。」

  「那行。」

  陳恪點點頭:「我覺得李閣老的背後,其實是聖上。」

  「聖上?」

  「不錯,你們想想,兩邊互相彈劾了那麼多天,宮內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若真還是閹黨得勢,嗣端兄、孺願兄怎麼可能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裡跟我們喝茶聊天?若閹黨真要倒台了,那為什麼崔呈秀、周應秋、張我續這幫人還能堂而皇之地坐在六部堂官的位置上,你們有想過嗎?」

  一番話語,眾人都是一愣。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甚至這朝堂局勢,旁觀者未必清。

  畢竟大多數人都很難從那些蛛絲馬跡當中找到,何況他們本身就有信息差,不知道裡面的門道。

  因此李國普和崔呈秀他們互相彈劾了四五天了,鬧得滿城風雨,他們也確實沒想那麼多。

  現在聽了陳恪的話,這才思索起來,翁鴻業思忖道:「守城的意思是,聖上在扶持李閣老與閹黨相鬥,同時暗中收權,將廠衛控制在手中?」

  「正是!」

  陳恪立即說道:「聖上雖年幼,可這人君南面之術卻已至登峰,扶持李閣老與閹黨相鬥,趁他們互相攻訐之時,已經不聲不響執掌了大權。」

  「多此一舉。」

  張壽祺卻皺眉道:「聖上真想執掌大權,一道旨意賜死魏忠賢就是了,難道一個閹宦還能造反不成?」

  「你呀。」

  陳恪搖搖頭:「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聖上剛剛登基,所依賴者無非信王府的人,以魏鐺在宮裡的勢力,暗害了陛下怎麼辦?聖上隱忍蟄伏,便是為了今日。」

  「魏鐺還敢暗害陛下?」

  眾人頓時大怒。

  王道純說道:「守城,莫要危言聳聽,魏鐺不過是一閹宦,哪裡來的膽子暗害聖上!」

  「你們呀。」

  陳恪白了他們一眼,這幫愣頭青還真是太年輕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客氏,客氏想害聖上。」

  「錦衣衛都傳出來了,從客氏府邸搜出八個孕婦。」

  「天吶,他們膽子也太大了。」

  外面亂糟糟的聲音不斷,幾個人就走到窗戶邊,就看到下面是一排排囚車。

  囚車裡則裝著從奉聖夫人府抓出來的家丁、奴僕之類。

  其中囚車中還有孕婦。

  「怎麼回事?」

  張鳳翮打開雅間房門,一溜煙往樓下跑。

  過了一會兒他驚慌失措地跑回來,大喊道:「說中了,守城真的說中了,魏鐺要害聖上!」

  「啊?」

  眾人酒頓時醒了大半,陸澄原忙道:「到底怎麼回事,快說說。」

  張鳳翮依舊滿臉震驚道:「去客氏府抄家的錦衣衛從她家搜出八個孕婦,每個孕婦都懷胎數月,有人說客氏是準備害死聖上後,讓那些孕婦生的子嗣冒充先帝遺腹子登基!」

  「什麼?」

  陸澄原、錢元愨、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五人都愣在那裡,看向陳恪的眼神頓時變得不同起來。

  陳恪心道和朱由檢配合得真不錯,時機把握得相當準確,便立即說道:「諸位聽到了吧,聖上若不隱忍,現在是什麼下場?你們現在還覺得我危言聳聽嗎?」

  「我服了,是我膚淺了。」

  「沒想到魏鐺居然真的有暗害陛下之心,這樣一想,那當年的紅丸之案?」

  「守城兄當真是才智無雙,居然連這個都能想到,枉費我等苦讀二十餘年經書,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誒!」

  陳恪見張壽祺這般作踐自己,連忙道:「介和兄有點侮辱狗了。」

  張壽祺:「???」

  「哈哈哈哈。」

  其餘人反應過來,頓時笑了起來。

  「開個玩笑,不過也不怪大家沒有想那麼多,聖上在宮裡的遭遇不是我們能夠得知的,我也是從一些隻言片語的細節之中推理而出。」

  陳恪笑道:「所以現在明白了吧,聖上步履維艱,從登基以來,三個月一步步走到現在十分不易。」

  錢元愨說道:「那現在閹黨應該覆滅了吧。」

  「沒那麼簡單。」

  陳恪搖搖頭:「正如我剛才所言,聖上只是收回了權柄,但如果聖上真的要覆滅閹黨,又怎麼會扶持李閣老與閹黨相鬥,說到底,聖上覺得還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客氏府邸中都搜出孕婦了,閹黨謀權篡位之心昭然若揭,難道聖上還要容忍?」

  陸澄原皺起眉頭。

  陳恪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聖上若想將他們一起處置倒也簡單,可聖上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為何?」

  「原因無非有二,一是閹黨能給聖上弄來銀子,戶部走帳的那一百萬兩就是明證。李閣老人在內閣,這種帳目也是要上呈內閣的,他難道不知道嗎?可他還是上書彈劾,說明聖上就是要對閹黨殺雞取卵,掏空他們的銀子。二來滿朝皆是閹黨黨羽,一下子掃清那麼多人,朝堂瞬間中空,朝廷也會迅速停擺,這對於聖上來說,並非好事。」

  「但這麼一直拖著似乎也不像話吧。」

  陸澄原想了想道:「難道聖上甘心於一個要暗害自己的人一直潛伏在身邊?」

  陳恪笑道:「這正是我找你們的目的之一呀,說白了,我瞧聖上的手段雖然高明,可聖上的劣勢也很明顯,剛剛繼承大統,根基淺薄,無人可用。」

  他又指了指皇宮方向道:「朝堂上那些人,即便不是閹宦同黨,哪個不是各懷心思,有幾個真正為國效力的?聖上聰慧,肯定知道要想治理好國家,需要的是一群正直干臣,而且掃清閹黨也需要一個契機,所以就需要一群人為聖上出力,並且在那個契機到來的時候,紛紛上書彈劾,給聖上下手的理由!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守城兄這是,揣測上意?」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揣測上意對於他們來說其實不陌生。

  因為讀書的時候,考舉人要揣摩鄉試考官的性格喜好,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是華麗的辭藻,還是簡樸的時文,都需要他們去打聽去揣摩。

  考進士也是一個道理。

  有些人揣摩不到,那就乾脆拿銀子賄賂也不失為一個捷徑。

  還有當官以後,上司什麼想法,皇帝什麼意圖,都得去思考,去琢磨。

  所以道理他們都懂。

  只是新皇帝畢竟才剛剛登基幾個月,什麼事都沒幹,他們當然沒辦法揣摩。

  因而年輕有雄心壯志的官員,有像陸澄原、錢元愨這樣不想等下去了,直接上書彈劾崔、魏,準備殺身成仁者。

  也有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這樣,依舊在觀望局勢,等待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再上書的正直之人。

  但誰也沒有想到,他們的同年當中,居然已經有人揣摩出了上意。

  「不錯,這正是我的想法。」

  陳恪點點頭,環視眾人道:「我覺得聖上需要我們,於是就找了諸位一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們一起上書彈劾魏鐺嗎?」

  翁鴻業問道。

  「不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剛才也說了,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

  陳恪說道:「怎麼樣,跟不跟我干!」

  「幹了!」

  張鳳翮舉起右臂道:「這澄清玉宇的事,算我一份!」

  「好,以後我們就以守城兄為謀主,只要是利國利民之事,我絕不推辭!」

  「守城兄,你說吧,我們該怎麼做?」

  「對,你說便是!」

  對於陳恪的推理,客氏那邊已經驗證,眾人心服口服,紛紛認同他的想法。

  陳恪見此笑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需要一個契機,現在最緊要的是,多多聯絡一些同道,等到那個合適的時機一來,便是大家一起出手,剿滅魏逆的時刻!」

  「還要多聯絡人嗎?」

  王道純遲疑道:「不提人越多事越不密,單說皇帝最厭人結黨,難道我們也要結黨營私?」

  「胡說八道!」

  陳恪白了他一眼:「我們不是為私利結黨,也不是要做什麼壞事,而是齊心協力,為皇帝分憂。大家把勁一塊使,非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朝廷,為了聖上,就像當年商鞅變法,商鞅難道是結黨營私?我看不盡然,是秦孝公支持,難道孝公亦是商鞅黨羽?聖上有心革除弊病,我們站在聖上身前,為聖上掃清弊端,清除障礙,難道就不該是為人臣子做的事嗎?」

  他又環顧眾人道:「說得再透徹一點,其實我們都是站在聖上這邊,為的是幫助聖上中興大明。只要路是同一條路,方向又是同一個方向,那就只能說是同道,怎麼能說是黨羽?」

  「這話對,大家都是為了中興大明,不是像魏鐺那樣為了自己一己私利,怎麼能說是黨羽呢!」

  「只是就怕聖上覺得我們這邊多人.......」

  張壽祺有些遲疑。

  「無妨,只要我們找到那個合適的契機,助聖上一臂之力,聖上自然知道我們的心意。何況我也準備列舉一些章程,比如只忠心為國,不納一絲一毫賄賂與貪墨,誰若違反,人神共誅。」

  陳恪說道:「怎麼樣,屆時大家共同進退,置閹黨於死地!」

  「好,那就聽守城的!」

  「這段時間我們先看看,列出合適人選,千萬別把閹黨之人拉進來。」

  「到時候誰進來,誰不能進來,由守城兄定奪便是。」

  眾人一想也是,紛紛答應。

  陳恪微微一笑。

  這群算是組建成功了,以後朝堂之上便有一股年輕的勢力。

  將來即便閹黨覆滅,大量各色的官員入主內閣六部,也有一股有朱由檢支持的龐大勢力左右朝堂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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