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共襄盛舉
「守城,看到了沒,你看到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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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鳳翮激動地跳起來,指著豐富胡同方向道:「客氏被抄家了!」
「看到了,看到了,別那麼激動。」
陳恪連忙按住他。
雖然周圍也有不少跟他一樣興奮的人,但也別那麼明顯。
「這是真要變天了,連客氏都被抓了。」
「真沒有想到錦衣衛還有抓客氏這妖婦的那一天。」
「錦衣衛不是閹......等會,早上錦衣衛南鎮撫司門口那麼多人,他們是.......」
張鳳翮在往致美齋的路上抑制不住興奮,連珠炮似的喋喋不休:「守城,你說對了,聖上真有革除弊病之心!」
「好了好了,待會再說。」
陳恪連忙拉住他,周圍人來人往,很多人都因為張鳳翮的激動看了過來。
雖然朝廷風向變了,錦衣衛也已經被朱由檢大換血。
不過這大街上這麼說實在是太張揚了些,還是謹慎點的好。
張鳳翮雖然被陳恪拽著胳膊往致美齋的方向走,人卻還在不停回頭張望。
豐富胡同口的錦衣衛校尉已經開始疏散圍觀的百姓。
數十輛馬車騾車裝滿木箱往胡同口方向緩緩而來,車輪在雪泥里壓出深深的轍印。
直到拐過街角看不見了,張鳳翮才把腦袋轉回來,嘴裡卻還在嘀咕:「客氏倒了,魏鐺什麼時候.......」
陳恪白了他一眼,這傢伙還真是說話比自己都沒什麼顧忌。
隨著客氏府邸被抄的這場鬧劇上演,前門大街上的行人比方才多了不少。
一排店鋪門口都聚著三三兩兩的人,同樣不停地向著豐富胡同張望,壓低了聲音議論著什麼。
陳恪路過的時候聽了一耳朵。
有人在說錦衣衛換帥的事,有人在說客氏府邸的動靜,還有人在猜魏忠賢還能撐多久。
顯然客氏在天啟年間與魏忠賢綁定得太死,她一倒台,在外界看來,這是整個閹黨都要倒台的徵兆。
出了前門大街到了煤市口,一股子煤味撲面而來。
不遠就是致美齋。
走到店門口,煤味淡了許多,滿是裹著酒香和蔥姜下鍋的味道。
夥計迎上來,堆著笑臉:「二位爺,樓上有雅間。」
煤市口是北京城賣煤的地方,但又緊鄰前門大街,商業繁華,會館眾多,因此往來賣煤的商人、舉子眾多。
雖說致美齋是近些年才建立的飯莊,可物美價廉,服務周到,夥計也懂看人下菜碟。
他見陳恪和張鳳翮都穿著講究的絲綿直袍,又恰逢明年二月京城會試,從十一月份開始,京城的舉人會越來越多,所以把他們當成應試的舉子了。
「好,我們七個人。」
陳恪點點頭,跟著夥計上了二樓。
七個人的雅間是大房,用的不是八仙桌而是大圓桌,窗外就是前門大街的街景。
進了門後,陳恪坐下來點菜,吩咐夥計做好後先熱著,等人齊了再上。
張鳳翮卻徑直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張望。
雖然這裡已經看不到燈市口的豐富胡同,可卻能看到一隊隊錦衣衛不斷往來路過,街面上一時熱鬧得很。
「守城,看到沒,外面全是錦衣衛,不會順手把魏鐺家也給抄了吧。」
張鳳翮盯著窗外,激動的情緒難以自抑:「要是這樣可就太好了,黑了好幾年的天,總要恢復光明。」
「你這麼開心幹嘛。」
陳恪見小二走了,這才笑問道:「你跟魏鐺有仇呀?」
「仇老大了。」
張鳳翮憤憤不平道:「要不是他們,我怎麼才三甲?吳孔嘉那種貨色還能進翰林院,呸!」
他啐了一口。
天啟五年那榜下來的時候就士林譁然了。
很多公認學識水平很高的士子沒中就算了,一些水平就那樣的還能高中,甚至都能進一甲或者二甲前列。
所以當時就有人罵娘。
黑!
太TM黑了!
結果罵的人都被錦衣衛請進了詔獄,其餘人噤若寒蟬,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只是後遺症一直都在。
余煌榜兩極分化嚴重,有投靠閹黨的,也有自詡為清流的,雙方談不上抱團,卻也互相看不上眼。
即便是狀元余煌因《三朝要典》的問題都受極大影響,在崇禎一朝都沒受到重用。
因此魏忠賢倒下的話,京城老百姓怎麼想不知道。
但對於天啟五年那一榜沒中的舉子,以及他們這些因未投靠閹黨而排名低的進士來說,那肯定是普天同慶。
張鳳翮又囉嗦了幾句,兩個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聊了會天。
大概過了兩刻鐘,臨近午正,門外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陸澄原站在門口,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袍子,朝他們拱了拱手,笑道:「我沒來遲吧?」
「來得正好。」
陳恪給他倒了杯熱茶,向窗邊努努嘴:「正罵街呢。」
張鳳翮意猶未盡道:「可惜了,異羽兄不在,這種值得慶祝的時候,要是讓小青他們來唱幾句《關山酒》,那肯定是極好的。」
「《關山酒》?我聽說過,似乎是守城所做吧。」
陸澄原看向陳恪。
陳恪就覺得有些尷尬。
天啟四年八月秋闈高中舉人之後,他就跟著一隊山東來北京的商旅來了京城準備來年會試。
當時居住在山東會館,先跟著張鳳翼、王都、張元俊、趙秉衡、宋玫等同鄉混熟,然後就是開始一起玩樂。
由於張鳳翼這傢伙家裡特別有錢,他哥哥張鳳翔還時任兵部尚書,在北京城也算是一小號衙內,所以天天帶他們聚餐聽曲。
官員理論上來說不能去教坊司或者青樓。
但一來這個時期官員不准狎妓的禁令早就是一紙空文。
二來張鳳翼在北京有處中型別院,可以直接喊教坊司的歌妓上門。
大家就一起在他家的別院裡寫文作詩,唱歌聽曲。甚至陳恪還親自下廚,做了些魯菜,回味家鄉的感覺。
而《關山酒》《弱水三千》《九門回憶》《鴛鴦戲》等小曲,就是那個時期,陳恪嫌張鳳翼從教坊司叫來的歌妓唱的陳詞濫調不好聽,讓她們彈唱的。
結果創作出來後不能說大受歡迎吧,那也只能算是面面相覷。
畢竟時代不同,就像後世年輕人聽不懂老人聽的戲曲,老人也不喜歡年輕人聽的流行樂一樣,流行音樂在古代沒有傳播的土壤。
所以當時陳恪就看出他們臉色不對勁,很快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便覺得不好意思,忙出聲讓歌妓們停下。
不過大家都是成年人,礙於陳恪的顏面,張鳳翼等人也是繼續讓歌妓們彈唱。
原本是想彈唱個幾次,給足陳恪的面子就行。
哪知道這幾首小曲大家是越聽越上頭,反而愈發喜歡起來。
只是時代還是不一樣,他們幾個年輕人都屬於少年得志的類型,接受新事物比較快。
換了一些四五十歲的老舉子,聽到後都是頻頻皺眉,最後自然也就只能在他們這幾個人的小圈子裡流行,算是自娛自樂。
「鄉野小調,入不得高堂之耳。」
陳恪忙轉移話題道:「孺願兄他們應該也快到了吧。」
「諾,到樓下了。」
張鳳翮指了指窗外面。
不一會兒的功夫,錢元愨、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等人陸續抵達。
大家起身拱手客氣幾句之後,紛紛坐下喝茶。
店小二也適時候將做好一直放在蒸籠里熱著的飯菜端上來。
等人出去之後,錢元愨才拿起酒杯,向張鳳翮敬酒道:「此番恭喜建中兄,先干為敬。」
「對對對,咱們敬建中兄一杯。」
眾人額都舉起酒杯。
張鳳翮同樣拿起酒杯,笑嘻嘻地道:「諸位同年太客氣了,我這不算什麼喜事,就是找在京城的朋友敘敘舊。」
「那建中兄什麼才算喜事啊?」
等大家一起把這杯敬酒喝了,陳恪這才明知故問道。
「來的路上大家都看到了吧。」
張鳳翮放下空了的酒杯,笑道:「錦衣衛在抄客氏的家呢!」
「什麼?」
陸澄原和錢元愨反應最激烈,頓時睜大了眼睛。
他們到臨近午正才過來,出門晚了點,不像陳恪和張鳳翮,剛好瞅見錦衣衛正在抄家。
所以等他們出門的時候,客氏家都被抄完了,自然沒看到那一幕。
錢元愨不敢置信道:「我道來的路上亂鬨鬨的,錦衣衛跑來跑去,還以為魏鐺又在害人,沒想到是客氏家被抄了。」
「這可是件大事!」
陸澄原先是一愣,隨後大喜道:「不行,必須多喝幾杯。」
二人早在九月份就最先開啟了彈劾魏忠賢,奏本上了一本又一本,甚至還有李國普為他們站台,可始終不見回應。
如今見到客氏被抄家,以為閹黨要倒台了,頓時只覺得神清氣爽。
「來來來!」
陳恪也馬上給眾人倒酒。
雖然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三人沒有像陸澄原和錢元愨那樣直接上書彈劾,但心裡也瞧不起閹黨,自然也很開心。
便等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恪見時機成熟,這才開口說道:「諸位,今天雙喜臨門,一賀建中兄行取來京,以後又能在京城相聚。二賀客氏被抓,閹宦痛失一臂。大家說,高興不高興?」
錢元愨怪叫道:「高興!」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給大家潑盆冷水,你們高興得太早了!」
陳恪忽然說道。
這話說完,屋中頃刻間一片安寧。
剛好在慶祝的眾人雖有些醉意,卻還沒完全醉倒,頓時詫異地看向他。
「守城兄這是何意?」
陸澄原不明就裡。
陳恪沉聲道:「諸位以為客氏完了,閹黨就倒了嗎?」
「難道不是嗎?」
翁鴻業說道:「最近聖上先免了魏忠賢東廠提督,今天又拿客氏,魏鐺不是死期將至?」
「不止呢,錦衣衛也換帥了,我們來的路上看到大家在議論。」
張鳳翮插了一句嘴。
眾人就看向陳恪。
陳恪說道:「大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閹黨看似日薄西山,但聖上若真想革除閹黨,怎麼會只下令處置客氏?難道聖上會不知,閹黨的頭目是誰?」
「這......」
王道純說道:「會不會現在魏鐺的家也在被抄,只是消息還沒有傳出來?」
「不可能的,你們知道我為何這麼說嗎?」
「為何。」
「我在戶部,聽聞魏鐺向宮裡捐輸了百萬兩銀子,你們覺得陛下還會殺他嗎?」
陳恪認真說道:「以我之見,聖上眼下只是剪除魏鐺羽翼罷了,無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魏鐺對皇帝有用,就不會處死他。」
內帑全稱其實是內承運庫,理論上也歸戶部管轄,但戶部只有登記權,沒有管理權,所以才被稱為內帑。
魏忠賢進獻百萬兩銀子雖然跟戶部的太倉庫沒關係,可戶部按流程卻登記了數量。
因此這些消息陳恪其實能接觸到,不至於引起他們的懷疑。
「百萬兩?」
陸澄原勃然大怒,怒目圓睜道:「此獠這些年竟攫取如此多不義之財,我必須現在回去,再參他一本!」
見他說著就要回去寫小作文彈劾,陳恪連忙拉住他道:「嗣端兄別急啊!事要理清楚了,別總這麼急躁地去做,免得暴虎馮河,魯莽滅裂!」
「是啊嗣端兄,守城兄既然說出來,那肯定有對策,何必這麼急迫。」
「先坐下來聽一聽,不要莽撞。」
張鳳翮、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等人也連忙勸說。
沒想到陸澄原還是這麼個暴脾氣。
在眾人勸說下,陸澄原這才又坐下,看向陳恪道:「守城兄,今日你與建中兄叫我們來,恐怕不止是為建中兄慶賀吧。」
「不錯。」
陳恪點點頭,說道:「說實話,我與建中兄邀請諸位同年過來,確實有目的,而且還是特意只邀請幾位,像余煌、華琪芳、吳孔嘉、李建泰、楊汝成、李覺斯這些人我們為什麼不找,看重的不正是諸位德行端正,不阿諛奉承的品性?」
「這話我愛聽。」
翁鴻業一咧嘴,說道:「你快說說吧。」
「不瞞大家,我認為現在正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大明如今外有韃子,內有閹患,國事糜爛,民不聊生。」
陳恪環顧四周,語不驚人死不休道:「因而我想召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共襄盛舉,為中興大明創出一番事業,這是我的目的。至於如何行動,我自然有些章程。若是大家都有此意,那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如何能打敗閹黨,還朝堂朗朗乾坤。如何國富民強,中興國家基業。若覺得我誇誇其談,不能同道,那就當今日只是普通聚餐。諸位覺得如何?」
眾人互相對視。
他們都是陳恪精挑細選,人品和德行都是過硬的人,聽到這番話,自然也是沒有猶豫。
隨後眾人紛紛說道:「好,我們就聽一聽守城兄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