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年前的街道,雷霆的他
街販們吵吵嚷嚷,孩童們嬉鬧著從雷野面前跑過。
「直接一秒傳送啊...」
上一秒還是哈蒂絲慍怒的臉,下一秒眼前已是熱鬧的街道,雷野呆愣片刻,不由得自言自語。
首先感受到的,是不適。
褲子因為口袋裡的手機和那袋大果而墜得掉下去了,衣服也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雷野伸出手,看到的是一雙變得纖細了很多的手,連手心因為打膠長出的老繭都消失了,皮膚變得更緊緻而光滑。
毫無疑問,這是一雙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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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回來了。
說是回來有些不太對,十年前的希爾流斯,也是他第一次抵達,此時正下著細雨,雷野提起褲子躲到牆角,觀察眼前的街道,這裡和他印象里的希爾流斯大街有些相像,但少了很多建築,行人們身上的衣服也更樸素,整體而言更有種中世紀的灰濛濛的既視感。
「糟糕。」
他到這裡來的任務是找到禾紫,然後拯救她。
那麼人在哪?
哈蒂絲只給他發布了任務,但沒有給他坐標。
很快這個疑慮就從雷野心中消失了,因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孩子們的嬉鬧聲,當他終於被吸引了注意力扭頭看去,原來是幾個女孩子正圍著某個瘦小的身影,那些聲音也不是孩子們在嬉鬧,而是很尖銳的嘲諷。
雷野沒有急著動,靠近到一邊,聽著那幾個女孩子聲音的內容。
「可惡的魔族,趕快滾蛋吧!就是因為你住在這附近,連帶著我家的房價都下跌了啊!」
...幹嘛要說這種房價什麼的話,太破壞異世界沉浸感了吧。
「很礙眼啊!魔族滾出希爾流斯!」
對咯,這才是該有的話術嘛。
儘管有些對不起禾紫,但是這一幕反而讓雷野鬆了口氣,他原本有些擔心所謂的童年陰影,會是什麼更大的悲傷,但如果只是被霸凌的話,那就比較好解決了。
要是放在火影世界觀,根本就不叫什麼事。
「該死,這傢伙都沒有在聽我們講話,乾脆扁她一頓好了。」
「反正她是是魔族,大人們也不會說什麼的。」
「我才不要觸碰魔族的皮膚呢,會染上魔族的臭味的,等我回家去換雙舊的靴子過來。」
其中一個女孩子轉身小跑,迎面撞上站在她身後的雷野,跌坐在地。
十歲的雷野其實還蠻瘦小的,但對這些小女孩而言,也算是個大塊頭了。
她們停下來謹慎地觀察了一下這個突然出現的傢伙。
戴著兜帽,黑色衛衣的胸前有著意義不明的印記,細雨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繃緊的面部線條之中透著一股憂鬱。
「噫!!」
她們立刻湊到一起去,小聲地交頭接耳。
「怎麼辦,這看起來就是個很奇怪的人啊。」
「為什麼這個人要向著魔族說話啊?」
「不然今天還是算了吧。」
她們挪動著步子,然後一溜煙地跑走了。
身邊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不遠處的禾紫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垂著頭往別處走。
「餵你,」雷野叫住了她,「幹什麼去?」
禾紫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然後在身上摸索。
從內褲里,她摸出了一枚小銅幣,按照人民幣的購買力相當於一塊錢,她把這枚小銅幣丟給了雷野。
然後熟練地縮回到了角落,蜷縮身體,雙手合十。
雷野看懂了。
這是她準備挨打的姿勢。
「為什麼要給我錢,我剛才可沒有欺負你吧。」雷野燙手似的趕忙把那枚小銅幣塞回去。
「以後可說不準...我是魘魔,哦?」
她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糯,而且陰鬱,不像是十年後有股女王范。
「既然是魘魔,應該會用一些神奇本領吧,為什麼不反抗呢?如果不反擊的話,她們的行為只會越來越惡劣。」
「?我是魘魔,哦?」禾紫把頭抬起來了。
用很懷疑的語氣重複了自己的身份。
「我聽到了啊,魘魔又怎樣,嗨呀你放心好了,只要你還沒有作惡多端,我就不會對你有種族歧視什麼的,反正人類魔族什麼的對我而言都是異世界人,就我看過的那些作品而言,你這頭上長犄角身後有尾巴的對我而言還算更熟悉一點呢。」
「奇怪的人...你快走吧,離我遠一點,她們認識很多大孩子,他們真的會打人的。」
「所以說還手啊。」
「...肚子餓,沒有力氣。」
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雷野把那枚銅幣又掏了出來。
來到附近的小吃攤。
「一枚小銅幣,能買點什麼?」
「什麼也買不了,去去,一邊玩去。」
「我是小孩,能免費送我一份嗎?」
被這個一臉橫肉的大媽無視了。
真不懂尊老愛幼!
這個世界上要是像雷野這樣友善的人再多一點,那該變得有多美好啊。
雷野環顧了下四周,然後厚著臉皮湊得更近和大媽搭話。
「我看你這裡沒什麼生意啊,明明人流量還不錯,為什麼他們都在隔壁吃不在你這裡吃呢?」
「你是來找茬的嗎?滾一邊去!」
「怎麼還急眼了,我是來幫忙的好吧,你看你這裡售賣的食物未免也太單調了吧,只有水煮蛋和白麵餅,當然競爭不過隔壁的烤肉咯,說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我是一個很厲害的廚師,要不要我教你一個很厲害的菜譜啊?」
不等大媽回應,雷野已經把那么小銅幣按在桌面,站在了移動式灶台前。
這是個小型魔道具,雷野摸索著點著了火。
大媽原本想要叫停,但是眼看著這個能言善道的小孩居然可以很熟練地揮舞著鍋鏟,便由著他操作了,反正現在也沒客人,虧也虧不了多少食材。
「有沒有米飯?」
「倒是有,但是是我煮給自己吃的,這個小攤主打的是耐久度比較高的乾糧,米飯類食物不會受歡迎的啊,小鬼。」
「我看未必。」
這個異世界的東西難吃的要死,幾乎全部都是為了『耐餓』和『耐儲存』服務,雷野不需要做出多麼驚艷的東西,只是在大媽的注視下做了一大鍋蛋炒飯出來。
沒有調味劑,所以其實沒什麼香味。
但是已經把大媽驚得眼睛發直了。
「一份給你,剩下的我拿走,可以吧。」
「沒問題!我說你這小孩,這應該是外地的美食吧,雖然看起來操作不難稱不上什麼秘方,但是就這樣教給我了?」
「沒辦法,肚子餓嘛。」
雷野把鍋里剩下的炒飯裝進碗裡,順手摸走了那枚硬幣,一扭頭瞧見禾紫正站在一邊,用某種詭異的視線看著自己,他拉上她的手坐到一邊的位置上,把炒飯放到她的面前。
「吃飯吧。」
「...是給我的?」
「不然是給誰的啊。」
「你剛剛是不是賣掉了很重要的東西。」
「不好說,但是總得吃飯吧,快吃快吃。」
「就坐在這裡吃?」
「廢話,飯不就是坐著吃的,就坐在這裡吃。」
禾紫看看雷野,又看看那位大媽,於是雷野也看過去,微微低下頭盯著她的眼睛看,那位大媽原本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但最後就只是揮了揮手。
於是禾紫顫著手開動了,小心翼翼地咀嚼。
一邊吃,一邊一個勁兒地嘟囔。
「奇怪的人,奇怪,真奇怪...」
其實雷野不知道做這些,有沒有讓她初步放下心防。
但光是看著餓得不行的小孩子大口大口地吃飯,雷野就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幫她隔絕掉周邊的小孩子投射而來的惡意,就算是成功解決掉她的童年陰影了嗎?
不...說到底,目前為止雷野對禾紫依然不熟悉,對她知之甚少,既然已經開了個好頭,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先聊聊天再說吧。
雷野抓抓腦袋,有些煩悶,他自認有點口才,但是和這麼個小東西聊天,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悄無聲息地走入對方的內心。
誒,雷野立起一根手指,靈光乍現。
「我剛剛聽說你媽死了,你媽是怎麼死的?」他輕聲問。
「爸爸似了,她說要去找爸爸,然後也死了。」
「哎呦我,殉情了說是...你的爸爸媽媽對你好嗎?」
「很好,比起我來爸爸更愛媽媽一點,比起我來媽媽更愛爸爸很多,但是他們都是愛我的。」
沒有任何猶豫,而且如此堅定地這麼說,這個孩子至少真的曾經感受過來自家庭的愛。
這也算是一件幸運的事了。
「然後你就一直這樣過活嗎?」雷野繼續問。
「是的,我是魔族,周圍的人都不喜歡我,之前我用媽媽留下來的錢,租了馬車,想要離開這裡回到焦土去,但是魔族們說我是魘魔,把我趕走了,所以我才回來,沒有人要我,也沒有錢,我只有這裡可以住,我沒有辦法。」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的話,一開始還有些斷斷續續,越說越快,越說越委屈。
「所以說魘魔到底是什麼啊...魅魔的變種?」
「是伴隨著詛咒的魔族,據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
禾紫抬眼,眸中升起水霧。
那是意識到自己就要被拋棄的小狗一般的眼神。
「你之前,不知道這些,嗎?」
雷野心說果然是小孩子啊,不管是人類魔族還是別的什麼種族,也別管她未來能不能飛天遁地發射破壞死光,小孩子急切的時候就是會把心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我不認識你,奇怪的陌生人,但是你對我展現的良善,讓我非常地高興,可如果你知曉我不好的地方了的話...)
她的憂愁太好懂了。
二十歲的雷野正在努力學習成年人的溝通之中所必需的委婉,但面對這麼個單純的小東西,雷野覺得自己沒必要拐彎抹角地表示自己的態度。
就像哈蒂絲拜託的那樣,成為拯救她地獄般悲慘童年的英雄好了,要像太陽一樣熱烈強勢,那樣才能夠驅散陰霾啊。
「我是外地來的,所以的確不太懂你說的這些,魅魔姑且有所了解,但會給其他人帶來不幸的魘魔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過。」
聽他這樣講,禾紫的眸子再次變得灰濛濛,唯有大口咀嚼口中的米飯以掩飾表情。
「但是還好我一點也不相信封建迷信,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幸?依我看不過是將欺負你行為正當化的藉口罷了,」雷野伸出手來,「我的名字是雷野,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好朋友了,你不會再是孤單一人,我會幫你的,我保證。」
禾紫猛然抬頭,並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把她那隻骨節鮮明的小小手掌搭上去,可是動作僵在空中。
「怎麼,你不願意?」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幫我,呢?」
這種時候可千萬別蹦什麼怪話來啊,雷野忍不住在心裡告誡自己。
不過土味又油膩膩的話他也說不出。
所以這裡,就遵從本心吧。
「因為我看不下去。」
雷野一把抓住禾紫懸在空中的手,重重地握了握,宣告兩人從現在開始,就是好朋友了。
對方露出想要哭哭的表情。
真是美味的表情啊...異種少女被握住手之後,沒有任何抗拒,她再次看向你的時候,眼中是一種帶著絕望的信任,像是溺水的人抓緊身邊的繩索那樣緊緊反握著你的手,你又怎能不去予以她溫暖呢。
這份信任才剛剛建立,還很脆弱。
但這將是獨屬於你的信任啊。
雷野感受到內心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他無法解釋。
好好想想後面的事情吧。
雖然第一頓飯就這麼解決了,但是不能一直如此,還是要想辦法搞點錢才行,他現在身上就只有一個鋼鏰,還是從人家小朋友內褲里掏出來的。
說起來就連今天晚上睡在哪裡都還沒有解決。
「...禾紫,作為朋友,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沒地方住,今天晚上,可以在你家裡借宿一晚嗎?」
「好。」
她灰濛濛的眸子亮起來了,亮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