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絕望之人
陰暗潮濕的洞窟里，雷野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拎著單手劍，緩步推進。
在他身後，是握著斧頭閒庭信步的禾橙。
說起來，雷野不覺得自己能夠給予禾橙什麼禮儀教育，然而禾橙似乎永遠能夠保持優雅，也許是她媽媽教給她的吧。
即便那雙精緻的黑色小皮靴踩在臭烘烘的泥漿里，那張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不滿，貓一樣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
倒是雷野有點理解她為什麼不願意接取哥布林委託了，這裡的環境實在有些糟糕，臭到發酸的空氣，濘到發粘的泥漿，別說戰鬥了，光是走這麼一路都是一種折磨。
「真虧你願意跟我下地洞，也是辛苦你了。」
「怎麼會呢，你才比較辛苦。」
聽到雷野有些歉疚地這麼說，禾橙毫不猶豫地回答。
語氣是有些隨意的，但回復得又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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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禾橙的臉上也很難看出表情（臉太硬了），但雷野這些天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她對自己有著百分百的信任。
這固然很好。
但雷野不由得想起在那個她沒有咀嚼大果的世界線，這個人可是他重力拉滿的青梅竹馬的戀人，而現在雷野還額外給她吃了這麼多大果，她理應會更喜歡自己才對，為什麼反而成為了普通的青梅竹馬呢？
就因為她變得不好看了，所以自己沒有接受嗎？
雷野覺得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即便是現在的這個方方正正的禾橙，雷野依舊認為對方處於自己的好球帶，結果兩個人的關係反而沒有那麼...緊密了，甚至雷野現在是搬出去住的狀態。
也不是說對此感到遺憾，關係變成怎樣雷野不在乎，只要禾橙覺得自己幸福就好，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雷野確實很好奇。
「從剛才開始你的眼神就好下流...是怎樣，終於獸性大發要對可愛的青梅竹馬下手了嗎？那也不要在這種地方啊。」
「你誤會了，我只是在思考為什麼你總是能這麼優雅，是有什麼秘訣嗎？」
「我嗎？」
禾橙驚訝地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後笑著搖搖頭。
「哪有，我不過是一直在模仿你而已耶。」
「我？我這人跟優雅不沾邊吧。」
有生之年第一次被這麼評價，雷野甚至有種在被揶揄的感覺。
他從小就是邋遢大王來的。
但是禾橙的語氣卻很認真。
「有的時候是很跳脫，但大多數時候，你總是能夠面無表情地把事情做好，與我這種只在表面功夫上表現出來的優雅相比，我認為能夠在面對各種困難的時候從容應對，才是真正的優雅哦。」
不是從容，只是全力繃住而已...
話說，按照禾橙的說法，自己在這十年來，也一直有在努力繃住噢。
可為什麼他的身上並沒有繃住之力呢？
根據雷野在最開始的那個月的粗略計算，連續繃住一個月提供的加成，大概是百分之十的全戰鬥屬性提升。
只繃住一個月的提升其實不算明顯，但如果能堅持十年的話，他差不多已經變成繃繃炸彈到處炸人了呀。
然而，現在的他卻感知不到自己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
「我最近，有沒有笑過，哭過之類的？」
忍不住好奇的雷野問了下。
「...就在上個周三吧，公會的酒水打折，高山她喝得醉醺醺的，然後蹦起來爬到桌子上去了，說是要唱一首矮人之歌給大家聽，然後又因為恐高尖叫著摔下來，掉到你的懷裡去，被你狠狠地電了好多下，就在你看到她尿褲子了的時候，笑出來了。」
雷野沒繃住，樂了一下。
「啊你，又笑，雖然能看到你的笑臉我很開心，但是千萬不要取笑高山啊，她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其實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身高，我們不是約好了嗎，這件事情不要讓她知道，還好她醉起來之後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禾橙你，你真的變了啊。」
看著禾橙她用溫柔的語氣說著這些，雷野真的非常感動。
儘管不知道她原本會經受怎樣的痛苦，但雷野見證過她原本變成了怎樣的怪物。
很強，但她並不幸福。
而眼前的禾橙...
「怎麼說呢，雖然心思很纖細，但是總覺得有種很成熟的感覺，很會照顧人呢。」
「有嗎？」
禾橙笑笑，「可能是因為小的時候被某人照顧了很多，所以變得很想要照顧人了吧。」
「你是因為我對高山的照顧才這麼講的嗎？其實，一開始你擅自邀請這位矮人加入禾天下，我可是很不高興的，所以我本來想找機會稍微針對她一下。」
「因為原本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小隊突然多出一個人了，我很擔心會不會出現什麼我不希望的變化，而且你和她之間的態度又那麼好...」
「不過後來我明白了，高山對你認可是因為你不會歧視矮人，你當然不會歧視矮人咯，你是個好人嘛，就像你不會歧視魘魔一樣。」
她稍稍湊近，小心地用小臂碰了碰雷野的小臂。
「想通了這一點，我反而很高興哦，阿野。」
這，這是怎樣？
難道說，戀愛的契機還是有的？兩個人正處於曖昧的階段？
這個氛圍，這個氛圍真有說法的吧。
雷野口乾舌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時他低下頭瞥了一眼。
之所以會有肢體接觸，是因為禾橙的那隻小手正悄咪咪地伸進了雷野的口袋裡，她摸了摸雷野放置在那裡的儲物袋，手掌抽出的時候，抓著一大把的精品大果。
她塞了一顆到嘴巴里，『哈~』地長出了一口氣。
「爽得很吶，呃...呃呃...今天的大果怎麼有股窒息感。」
雷野掐著她的脖子，奮力搖晃。
「賠我的少男心啊你這混蛋史蒂夫！」
「誰是，史蒂夫，別搞了雷野，有聲音，咳咳，嘔咳咳。」
聞言雷野撒手，果然聽到洞窟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來了，哥布林出現了！
和隊友的感情聯絡就留到晚上的慶功宴上吧，雷野急忙撿起插到一邊的火把再抓緊單手劍，深吸口氣調整好心情，敲向那個方向，火光中一隻綠皮小怪物站在前方的拐角。
身材瘦小，像是人類的孩童一樣的體型，也就比矮人高些，手上拿著木製的粗糙的武器。
它用這柄武器在空氣里揮舞，同時蹦來跳去像是在恐嚇雷野這個入侵者，卻沒有急於進攻，只是用貪婪又邪淫的視線盯著雷野看，嘴裡發出大聲的怪叫，大概是在呼喚同伴。
雷野沒有廢話，跳過去就是一劍。
現在雷野的等級是lv10，縱使作為魔法師的他提升等級後只會在力量上得到些微的成長，但應對哥布林這種低等魔物，完全足夠了。
單手劍滑膩地劈進了它的腦袋。
「噢耶！」雷野踩著它的頭把劍抽了出來。
有感覺了。
像這樣的，沒什麼危險又能充分感受到異世界的氛圍的戰鬥，正是雷野一直想要的。
而且還有錢賺。
雷野好不容易把劍抽出來，又三隻哥布林緊跟著出現了。
哥布林是群居魔物，會大量出沒這很合理，雷野也已經做好一打多的心理準備了，只不過用他不擅長的近身戰一打多就很危險了，所以猶豫了一下，雷野把左手的火把轉移到右手，再將左手抬起，纏雷其上。
咻——
咻咻——
閃電箭連射。
元素親和類的魔法，上限並不很高。
但是在和不算強大的魔物戰鬥的時候，能夠被靈活使用的這個特點真的非常方便。
一發閃電箭過去，點亮周遭空間的同時製造了巨額的單體傷害。
第二發閃電箭額外輸出了兩倍的魔力，所以在命中哥布林的同時，額外傳導到了另外一隻哥布林的身上，相當於一個小型的範圍魔法。
這三隻哥布林被電得一起甩動雙臂舞動起來，片刻後同時倒下，再起不能。
總戰鬥時長不過十秒。
高山他時不時就會評價說『雷野的戰鬥力不賴』這句話。
比起和死木戰鬥的那時候，雷野這會兒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評價的含金量。
「別發呆了，小心點，雷野。」
不知為何，禾橙反而比剛才變得緊張了很多。
明明就很輕鬆啊，這場戰鬥。
「一個哥布林洞窟里的哥布林總量，大概是初見時哥布林的數量的十五倍，四乘以十五，那就是六十隻，這個洞窟的規模比我想像得要大很多，難怪會被掛在第二塊委託板上。」
「我去，連算數都交給你了，考慮到異世界的平均水平，我這是不是教出了一個博士出來啊。」
「認真點啊阿野，這種時候就不要閒聊有的沒的了，這種規模的哥布林洞窟，一定會有大哥布林在的。」
所謂的大哥布林，是一種身高超過人類，體型相當雄壯的變異哥布林。
但，根據雷野之前做過的功課，即便是大哥布林，戰鬥力也沒有那麼誇張。
精英小怪，那也是小怪。
「放心吧，有我。」
儘管還沒有經歷多少戰鬥，但是雷野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熟練地使用哈蒂絲給予他的雷電之力了。
他大步前進，沿著剛才哥布林出現的方向推進。
「喂，等等啊。」
禾橙拎著斧頭小跑著跟在後面。
這條路是對的，一隻又一隻的哥布林出現了。
雷野的操作很簡單，如果是一到兩隻，他就用單手劍對砍，如果是兩隻以上，他就用閃電箭速推。
基本上，沒有哥布林能夠抵抗雷野的力量還有電擊，頂多被劈砍的哥布林會弔著一口氣抱住雷野的大腿，用牙齒拼命地撕咬。
只可惜被切開了喉嚨的它們還能做到何種程度呢，只能在雷野的腿上留下些舌痕罷了。
雷野回過頭衝著禾橙晃了晃手上滿是血污的單手劍，示意她可以安心，卻見她愈發地皺眉。
也不知道她在擔心些什麼。
直到抵達最深處。
這裡瀰漫著比通道里要濃郁得多的臭氣，空地上擺放著很多用骨頭製作的『家具』，可見這裡就是哥布林們的生活區。
但是，卻沒見哥布林。
四面八方還有幾處狹窄的通路，雷野擺出迎接偷襲的架勢，和禾橙同時停下腳步，仔細聆聽周遭的聲音。
他聽到了——
「救…救…」
雖然淒哀得有些毛骨悚然，但那居然是斷斷續續的人聲。
有倖存者？
雷野愣了下，旋即快步地奔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某條通道處，一個渾身赤裸的小哥正艱難地在地面爬行。
他的身上有著幹練的肌肉塊，一看就是上一隊在這裡翻車了的探索者。
看到雷野之後，他渙散的視線稍微亮了亮。
不過盯著雷野手上的廉價單手劍看了一眼，他咬緊牙關搖了搖頭，吐出一個重要的情報。
「快，快跑…你打不贏的...」
「千萬不要逞英雄，這裡的，哥布林…」
「都是給…」
一番話如驚雷在雷野腦中炸開。
「等等會，什麼玩意？」
他盯著此人的身後，這傢伙的屁股已經開花。
怎麼會這樣…？
哥布林怎麼可能有給的，這和雷野記憶里的哥布林完全對應不上啊！
就在雷野驚疑不定之際，黑暗之中幾隻哥布林喊叫著跳出來，一招跳棍直奔雷野面門，雷野下意識地抬手格擋，但瞬間他就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他不該用火把格擋攻擊的。
不...不是他犯下了錯誤，而是他中計了。
這麼可能這麼巧，剛好有一個探索者逃脫，還剛好爬到這個狹窄的通道。
分明是哥布林故意把他放出來，吸引雷野進入這條窄道的陷阱！
而且它們的這次突擊也不是為了攻擊雷野，它們的目標是雷野手上的火把。
洞窟之中陷入黑暗，黑暗之中雷野意識到了上一波探索者們翻車的理由，而他此刻正在重蹈覆轍。
不，不一樣的，雷野有雷霆之力！
他高舉右手，製造出藍色的電光。
但此時哥布林們已經一擁而上，從兩方擠進了窄道，只是剛剛短暫的黑暗，就已經抵達近前，距離雷野最近的那隻哥布林怪叫著將雷野撲倒。
數量非常多，它們的攻擊沒什麼章法，胡亂地用木棒敲擊，用拳頭毆打。
這不算什麼，可怕的是，有哥布林趁亂撕扯雷野的褲子，雷野聽到了撕拉的一聲，然後屁股一涼。
喂喂喂喂喂喂餵？！
「救我！救我啊！！」
雷野的心理防線瞬間突破。
他繃不住地發出驚恐的喊叫。
難怪，難怪當時公會禁止他獨自討伐哥布林。
難怪，難怪高山會莫名其妙地懷疑他是給，還總是用莫名其妙的視線盯著他看。
說得通了。
「不要哇啊！！！」
雷野胡亂地揮舞雙手，雷電亂射。
「別怕，我來了！」
女騎士般低沉鎮靜的語氣。
藍色的電光之中，雷野看到身後的禾橙揮動著斧頭，在狹窄的通道里一下一個地劈翻攔路的哥布林！
「禾橙你...」雷野一時間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之前那些被哥布林玷污的探索者，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為中途慌了神，所以快點冷靜下來，雷野，你很強，而且你總是很冷靜，深呼吸，你能做到的！」
是，是這樣。
雷野深吸口氣，雙手狂射閃電箭。
一發接著一發，魔力全力灌注，沒過一會兒，窄道兩邊的哥布林以極快的速度倒下。
儘管還沒有把洞窟里的哥布林徹底清空，但已經倒下的哥布林的屍體堵住了兩端，後續的哥布林一時半會無法進入，這給了雷野一些喘息之機。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但不是恐懼的時候，雷野急忙把火把重新抓起點燃，插在哥布林的屍堆上。
這時他看到剛才那位探索者一臉痛苦地蜷在一邊，連話都說不出了。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又被搞了一頓。
駭死我哩，駭死我哩！
還好雷野被禾橙完美地護住了，真令人感激。
但是，有一點奇怪。
怎麼說呢，像是空氣正在被吸走的感覺。
...？
「呃啊啊啊！」「啊啊...」
禾橙和奄奄一息的探索者同時發出了慘叫。
是那不分敵我的自動電擊！
察覺到不妙的雷野試圖遏住他的雷霆之力，可這時兩側哥布林屍堆已經被清理乾淨，借著火光，雷野看到了兩邊的大哥布林正在夾擊過來。
一邊的大哥布林，抓著那位小哥，把他丟了出去。
另一邊的大哥布林，抓著昏厥過去的禾橙的小腿，很嫌棄似的把她拽出窄道。
它們一齊向雷野伸出手來。
「閃電箭！閃電箭！！呃啊啊啊...」
帶著無盡的絕望，雷野握住了單手劍。
橫在脖頸，自刎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