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謠言滿天飛
兩天之後,恰逢禮拜天。
臨江乾貨鋪的大門,一早便全部敞開。
門口臨時搭起了長長的松木條案,鋪上乾淨的粗麻布。
一盤盤處理妥當的海米、乾貝、蟶乾、紫菜、小魚乾整齊陳列開來,旁邊放著小碟子、牙籤,還有一壺壺晾涼的大麥茶與菊花茶。
紅紙寫的告示貼在了鋪子臨街的牆面,字寫得端正大方:
【臨江乾貨鋪貨品品鑑會,免費品嘗,歡迎街坊鄰里、各地客商、海邊鄉親前來做客。不推銷,不強買,只求坦蕩示人。】
消息一早就在老街散開。
剛開始還有不少人抱著觀望的心思,心裡還記著那幾句「兩口子手段狠、專門設圈套」的閒話,腳步遲疑,只遠遠站在街對面張望,不敢靠前。
林嶼帶著兩個夥計,從容地來回擺著貨品,臉上沒有焦躁,也不去拉住路人挨個辯解。
陳邵川搬來幾個木凳,放在條案側邊。
沈秀禾穿一身乾淨樸素的淺藍的確良襯衣,頭髮簡簡單單挽在腦後。
她沒有一上來就去辯駁那些流言,只是安安靜靜把一沓厚厚的單據理好,攤在側邊另一張矮桌上。
那一疊東西,清清楚楚:全套進貨台帳、漁民的收款簽字回執、每一批貨的質檢報告單、庫房管理規範冊子,甚至還有之前市場部門歷次上門檢查的記錄表。
約莫上午八點半,最先跨過門檻走過來的,是幾個從海邊專門坐長途汽車趕過來的漁民代表。
領頭的老漁民扛著一個小小的竹筐,臉上帶著愧疚。
「秀禾姑娘,邵川,前些日子那邊謠言滿天飛,好多鄉親聽信了假話,就不肯把海貨賣給你們,真是對不住!我們這一批人,是特意過來看一看的。」
沈秀禾連忙上前迎上去,笑著遞過大麥茶。
「王叔,不必愧疚,換作是誰聽見嚇人的閒話,心裡都會猶豫。今天請各位過來,就是看一看,咱們做生意是不是講良心。」
老漁民捏起一粒金燦燦的干海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鮮味兒十足。
旁邊陸續來了蘇城國營飯店的兩個採購負責人。
前一陣子正是因為流言,飯店內部起了爭論,有人提議暫停合作。他們此番過來,也是帶著幾分考察的心思。
街上觀望的人群,看見海邊漁民、外地的採購商都敢進去,心裡的顧慮鬆動了一大截,三三兩兩,慢慢聚攏到鋪子門前。
人越來越多,條案旁邊漸漸熱鬧起來。
閒話免不了也飄進現場。
一個看熱鬧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圈,故意拔高了一點聲音,「東西再好又怎麼樣,聽說這老闆心腸厲害,敢設局把幹部送進去,普通人哪裡惹得起喲。」
話音落下,周遭瞬間安靜了一小片。不少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沈秀禾的身上。
誰知沈秀禾沒有急著生氣。
她端起一杯茶水,緩緩走到那人視線可及的地方,聲音清亮平穩,足夠周邊一圈人聽見。
「這位老哥這話,我聽見了。」
「很多人都在傳,是我們故意設計圈套害人。今天借著這個場合,我也跟大傢伙說一句實在話。」
「一開始,馮振邦找到我們,開口要四成的抽成,還要私下每個月給他茶水費。不給,就借著檢查的名義,不停上門施壓。」
「我們一個小小的商鋪,哪裡敢去招惹一個管事的人,可忍讓換不來平安。之後就有了漁村的謠言,還有人偷偷去弄髒我們的海貨,去蘇城敗壞我們的名聲。」
「錄音不是我們上門去引誘勒索他,是他主動上門,來逼我們交錢。我們留下證據,只是被逼到牆角之後,用來自保。」
說到這裡,她伸手輕輕點了點矮桌上那一堆資料。
「各位可以看一看桌上所有單據。我們做生意,每一筆貨款全部現款結算,不打白條,不欠漁民一分錢。每一批貨都做質檢,只求對得起買貨的客人。」
「我們從來沒有主動去算計任何人。但是,如果有人想靠著權勢,壓榨敲詐,毀掉我們一家人辛苦掙來的活路,我們也不會乖乖任人宰割。」
「要是對付敲詐自己的人,就叫做手段狠。那以後是不是所有開店的,遇上勒索,就只能乖乖把血汗錢交出去?」
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道理卻直白通透。
人群裡面,不少人暗暗點頭。
方才高聲說怪話的那個中年男人,嘴巴張了張,一時找不到話來回,不由得往後縮了縮。
這時,海邊來的老漁民王叔往前踏出一步,粗啞的嗓門響了起來。
「這話在理!我們海邊不少做海產生意的,從前就聽過有人被卡著脖子要錢!人家本本分分掙錢,憑什麼要白白送上一大筆血汗錢!」
「臨江鋪子收我們的貨,價格公道,從來不拖欠!要是真的是黑心人,我們幹嘛大老遠跑過來捧場?」
緊跟著,蘇城國營飯店的採購主任也開口了。
「之前有人跑去我們那邊造謠,說臨江的貨源不乾淨。我們這一次過來,就是核驗品質。」
「剛剛查看了樣品,也翻看了質檢記錄,貨品標準完全符合供貨的合同要求。國營飯店,願意繼續保持長期合作。」
有人小聲嘀咕,「是啊,做生意求的就是安穩,誰沒事願意去得罪當官的。肯定是被逼急了。」
「怪不得之前三天兩頭有人去他們店裡輪番檢查,原來是有緣由的。」
「本本分分,不怕查驗,這份坦蕩不容易。」
沈秀禾見氣氛鬆動,順勢一笑,不再揪著矛盾不放,抬手招呼大家。
「來來,大家別光站著,嘗嘗咱們的乾貝,泡一碗湯試試味道。」
「有什麼疑問,不管是價格、貨源,還是儲存的法子,儘管開口問,知無不言。」
夥計們立刻忙活起來,燒起小煤爐,用小砂鍋燜煮了一鍋鮮美的海貝清湯。
鮮香的熱氣裊裊升起,漫過整條鋪子門前的街道。
熱鬧的品鑑會一直持續到下午。
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臨走的時候,很多街坊心裡的那一層隔閡,已經散了大半。
當然,依舊還有一小部分人心裡保留著成見。不可能憑著一場活動,就讓所有人全部改口。
沈秀禾心裡很明白,她並不奢求贏得每一個人的好感。
只求大多數合作的客商、鄰里,可以看懂他們做事的底色。
夕陽西下,客人漸漸散去。
地上打掃乾淨,條案收拾妥當。
林嶼擦著額頭的汗,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禾姐!今天效果太好了!剛剛還有兩個本來猶豫的客商,當場定下了下個月的訂貨!那些難聽的閒話,明顯少了好多!」
陳邵川望著忙碌過後的鋪子,側頭看向沈秀禾,眼底帶著柔軟,「辛苦了。」
沈秀禾輕輕搖了搖頭,剛要說話。
一個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的公職人員,停在了店鋪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正式的通知函。
「請問是臨江乾貨鋪嗎?這裡有一份公示通知。」
陳邵川連忙上前接了過來。
紙張上面,是機關正式的處理通告。
馮振邦,因利用職權索賄、教唆他人擾亂商戶經營、收受多處賄賂,多項罪名查實,已經做出開除公職的處理,移交司法,等候法院判決。
連帶那兩個和他勾連、散播謠言的熟人,也受到了內部的警告談話。
白紙黑字,鮮紅的公章清清楚楚。
晚風從敞開的店門吹進來,帶著江邊淡淡的潮氣。
沈秀禾看著通告,心口一塊懸著許久的石頭,徹底落了下去。
只是還沒等他們沉浸多久這份輕鬆,一個新的念頭,在陳邵川心底浮起。
「既然風波暫時平息了。要不要,往更遠的地方走一走?比如,開闢廣州那邊的南方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