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破局
錄音機里清亮的聲音,順著街道窄窄的風飄散開。
是方才那個男人的原話,一字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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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把臨江乾貨鋪的蝦皮裡面摻上一點碎貝殼渣,再找兩個街坊去工商所告狀。事成之後,馮老闆答應給咱們兩百塊。」
轟的一聲,圍在鋪子門口看熱鬧的人群瞬間炸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從沈秀禾身上,轉到了站在側邊臉色慘白的吳老四身上。
吳老四雙腿猛地一軟,後背一下子浸滿了冷汗。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私下和同夥商量的話,居然會被錄了下來。
「原來是有人故意栽贓!」
「我的天,怪不得前幾天到處傳這家貨不乾淨!」
「好狠的心吶,兩百塊就幹這種缺德事!」
議論聲潮水一般湧來。
站在不遠處躲著看熱鬧的馮振邦,心臟狠狠往下一沉。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想要悄悄溜走。
可人群裡面早被陳邵川安排好的兩個熱心大叔看見了。
「哎!那個就是馮振邦!別讓他跑了!」
一聲叫喊,好幾個人轉頭就去攔。
馮振邦慌了,急得甩開旁人的手,尖著嗓子吼。
「憑什麼攔我!錄音是假的!是他們偽造出來害人!不作數!」
「是不是偽造,自有工商局和派出所來分辨。」
沈秀禾語氣平穩,伸手把錄音機關掉。
她轉頭看向身邊趕來的派出所同志,遞過去一卷嶄新的磁帶,還有一張寫著證人住址的紙條。
「警察同志,這是正本錄音。另外,吳老四還有一個同夥,住在城郊的棚戶區。我們已經查到了地址。」
公安人員立刻點頭,分出兩個人一邊控制住想要逃竄的吳老四,另一邊快步去堵另外一個同夥。
沒過半個鐘頭,那個收了馮振邦好處的閒漢也被帶到了鋪子門前。
一開始這人還嘴硬,死咬著不肯招。
可當警察拿出錄音,又告訴他,做偽證、蓄意商業陷害,是要負法律責任,還要退回贓款的時候,他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嘩啦一下,全招了。
把馮振邦怎麼找他、許諾多少錢、怎麼教他們去散布謠言、怎麼準備去工商所誣告的全過程,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
人證,口供,錄音,三樣齊全。
鐵證如山。
馮振邦站在大街中央,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還想著找說辭抵賴,此刻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派出所的工作人員上前,拿出手銬。
「馮振邦,跟我們走一趟。」
冰涼的金屬咔噠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周遭傳來一陣陣唏噓。不少以前聽信了謠言、還跑來鋪子質問過的老街坊,臉上不由得發燙,十分不好意思。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走上前,略帶愧疚地對著沈秀禾道。
「秀禾丫頭,前幾日老婆子聽了閒話,還疑心你們家東西不好,真是對不住。」
沈秀禾微微一笑,「沒事,不知者不怪。現在真相清楚就好了。」
風波塵埃落定,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開。
太陽已經滑到西邊,橘紅色的餘暉灑在鋪面的松木招牌上。
店裡的夥計長長呼出一大口氣,緊繃了好幾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陳邵川側過頭,深深看向沈秀禾。
眼底藏著一份慶幸,還有滿滿的疼惜。
等到鋪子關上大門,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邵禾伸手揉了揉沈秀禾微微發脹的太陽穴,「這幾天,辛苦你了。」
沈秀禾靠在他肩頭,輕輕嘆了一口氣,「總算熬過去了,生意越做越大,盯著我們的眼睛只會越來越多。」
本以為這件事就此畫上句號。
卻不曾想,三天之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敲響了鋪子的大門。
來的人,居然是很久沒有露面的陳寶川。
第三天的上午,晨光正好,鋪子裡的竹匾一排排擺在外廊,蝦皮、乾貝曬著暖洋洋的太陽,咸鮮的氣味漫在空氣里。
阿桂正拿著長耙輕輕翻動乾貨,門口忽然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來人一身皺巴巴的藍布褂子,褲腳沾著塵土,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正是陳寶川。
他出獄之後沒安穩幾日,知道馮振邦垮台被抓走,心裡反倒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既然外人敲打不動,那骨肉親情,總能榨出來一點好處。
陳寶川腳步邁進來,眼珠子飛快掃過寬敞亮堂的鋪面,看著嶄新的玻璃貨櫃,一包包打包整齊等待發貨的海產,心口頓時熱得發燙,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喲,弟弟,生意紅火啊。」
他扯開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大咧咧就往桌邊一條長凳上坐下去,仿佛回了自家家門。
阿桂手上的耙子頓住了,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住,警惕地看向裡面,趕緊朝後院揚聲,「老闆!」
後院庫房清點單據的陳邵川和沈秀禾聽見聲音,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看見陳寶川那張臉,陳邵川眉峰驟然壓下,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
沈秀禾不動聲色站在他身側,指尖輕輕碰了碰陳邵川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衝動。
「你來幹什麼。」陳邵川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陳寶川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都是一家人,我來看看自家弟弟的生意,難道不行?媽這幾日心裡惦記你,天天睡不著。」
提到張桂芬,陳邵川眼底的寒意更深了,「法院已經判好了贍養費,每個月按時寄過去,該盡的義務,我沒有缺一分。」
「話可不能這麼說。」
陳寶川擺了擺手,厚起臉皮,眼睛瞟著貨架。
「贍養費那點錢只夠吃飯。你現在鋪子這麼大,賺得盆滿缽滿。我呢,出來之後找不到像樣的活,一家老小擠在小破屋子,日子難捱得很。」
「弟弟,咱們血脈連著,你拉我一把。」
沈秀禾輕聲開口,「怎麼個拉法?」
聽見沈秀禾搭話,陳寶川立刻來了精神,仿佛看見了希望,迫不及待說出心裡打好的算盤。
「簡單!給我在鋪子裡安排一個管事的位置,不用干那些髒活累活,管管進貨出貨就行,每個月工資,就定一百五。」
「或者乾脆,借我一筆本錢,我也去開一間乾貨小店,以後我自己掙錢,不再來麻煩你們。」
一百五十塊一個月!
旁邊的阿桂驚得心裡一跳。
要知道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四十多塊。
鋪子裡最辛苦的老師傅,月薪才六十。
陳邵川看著他理所當然的嘴臉,一股火氣從胸口往上涌。
「不可能。」
他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迴旋,「鋪子裡面的崗位,憑本事拿錢。你若是願意踏踏實實做雜工,搬運、曬貨,按普通夥計的工錢算。」
「想做管事,拿高薪,不行。借錢開店,更加不可能。從前的教訓,還不夠嗎?」
這話一下子戳痛了陳寶川。
他臉上那層偽裝出來的和氣瞬間撕破了。身子猛地往前一傾,嗓門陡然拔高。
「陳邵川!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有錢了就不認自家兄長?!
「就給個雜工的位置?讓我去扛貨曬太陽?丟不丟人!外面的人要是知道身家豐厚的親弟弟,忍心叫哥哥做苦力,人家背後怎麼戳你的脊梁骨!」
街上路過的幾個行人聽見拔高的爭吵聲,不由得放慢腳步,好奇地往鋪子裡面張望。
陳寶川就是要這個效果。
他打定主意,靠著鬧親情、講臉面,逼陳邵川妥協。
最好是鬧得街坊都聽見,讓陳邵川怕壞了名聲,乖乖掏出錢來。
沈秀禾往前踏出半步,聲音清亮冷靜,不怕旁人聽見。
「大哥,臉面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當初法院定好了贍養標準,我們按時履約,盡了本分。沒有義務出錢給你當老闆,也沒有義務給你開高薪閒差。」
「喲呵!弟媳婦嘴巴倒是厲害!」
陳寶川瞪著沈秀禾,惱羞成怒,「說到底,就是捨不得是吧!行!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
「明天!我就把老娘接過來,一家子住在你們鋪子門口!天天來坐坐!咱們看看是誰丟得起這個臉面!」
撂下這句威脅,陳寶川狠狠一甩袖子,大步踏出了店門。
望著他匆匆遠去的背影,阿桂急了,「老闆,老闆娘!他真要是把老太太領過來堵門鬧事,那可怎麼辦?」
陳邵川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怒火。
沈秀禾目光沉靜,輕輕搖了搖頭:「不怕,以前他又不是沒這麼鬧過。」
陳邵川轉頭看向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只是誰都沒有料到,陳寶川的動作,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上整整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
臨江乾貨鋪還沒有開門,門口的青石板地上,已經搬來了一條破舊的板凳。
張桂芬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直直坐在鋪子的大門正中間。
旁邊,陳寶川抱著胳膊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