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逐夢路上總是不缺殉道者
他日我若為五帝?
子朝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個考不進長安,改打進長安的男人。
之所以想到他,其實本質上子朝與韓非的想法,其實和他並無二致。
區別只在於子朝不想像黃巢一樣慘澹收場,更想將屠刀遞給歷史上本就取代大商的周國,而不是自己身在大商貴族階級,卻反過來革自己人的命。
華夏王朝最喜歡講法理,這是一個傳自上古時期就在盛行的不成文規矩。
以前的手段還沒那麼高明,夏啟驅逐伯益,就是扣上一頂暴虐的帽子,然後讓自己變成順應天命,成湯亦是如此。
所以在子朝看來,這些都是手段過於粗糙,借神權、天命為由留下的弊端。
從某種意義上講,子朝其實更喜歡劉邦對前朝的處理方式。
可以黑,但不能硬黑,也要承認前朝所盡的歷史責任。
橫徵暴斂要寫,苛政猛於虎要寫,但是一統六國、車同軌、書同文也要寫!
按劉老三的意思便是,你要是不讓始皇帝厲害一點,突出項羽的天下無雙,如何能凸顯出他劉邦的厲害之處?
那麼厲害的人都沒能走到最後,偏生讓他劉邦得了天下,這樣的天命不比一味硬黑對手是弱智,讓自己的勝利看起來十分兒戲,要更能讓人信服嗎?
「先祖,三皇五帝太遠,管不了現世的規矩!」
老人明顯愣了愣,不解地問道:「此話何解?」
「巫祭們崇拜的是死去之後的你們,不會說話的你們,但倘若你們真的復活,您信不信,第一個跳出來說你假冒先賢,說你並非本尊的人,也會是他們!」
「……」老人撫摸著潔白的鬍鬚,旋即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是極,是極!終究是利慾熏人心啊!」
「那,若你為商王,你會如何改制?」老人繼續問道。
子朝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敢問先祖尊諱?」
老人自得笑道:「子昭,後人常稱我為:武丁!」
「子朝拜見曾曾曾祖,武丁先王!」
武丁擺了擺手,一股無形之力托舉著子朝起身:「我已是寄託於泥胎神像里的一抹孤魂,無需如此大禮。」
「那不一樣,無論是後人身份,還是感念您為大商做出的功績,您都當得起後人這一拜!」
話雖然說的漂亮,但是子朝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腦海中有個後賢韓非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能見到先賢?
哪怕是距離當今時代不算太遠的武丁先祖,既然武丁都出來了,成湯會不會也還存在?三皇五帝的靈,也一直在某個未知的地方,默默坐看世間王朝更迭?
不過很快他又陷入到了另一種疑惑之中。
若是這些先祖都在,那封神大劫之下,這些先祖為什麼不見多少筆墨,反而坐看風雲,沒有插手其中?
既然以前選擇了袖手旁觀,如今出現在這裡,並且將他拉入神遊之中,又是為何?
武丁也不催促,就這麼默默看著眼前的後人陰晴不定,沉思著問題。
許久之後,見到子朝面色逐漸平緩下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樣,他才繼續開口說道:
「看來,你應該是猜到了些什麼,現在能說說看,你該如何改變這個世界?」
這一次,子朝沒再藏拙,而是有選擇的開始展露自己的鋒芒。
開玩笑,要是這幫老祖宗都不值得相信,那這個世界上,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信任誰了。
「我若為君王,必不會是商王。」
「哦?為何?」
「大商已積重難返,如同一輛早已布滿銅鏽的戰車,再怎麼改變也只不過是延長戰車的使用期限罷了,不可能永遠奔騰下去。」
子朝的聲音不急不緩,語氣中卻是極為堅定:「若是我為君王,當為皇帝!」
「功過三皇,德壓五帝,你好大的口氣!」
這一刻的子朝,充滿了年輕人的意氣。
正如武丁先前說的那樣,身為年輕人,若是不能鋒芒畢露,等到了老了以後想要鋒芒畢露時,恐怕也沒了年輕人的那份心氣。
不然又如何會有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一說?
「若我能結束亂世,將所有諸侯掃進塵埃,建立大一統王朝,可否自稱皇帝?」
「何為大一統王朝?」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所有人只認一個君王,那便是皇帝,所有人只有一個朝廷,那便是皇帝的朝廷,所有人以後都只祭拜統一的先祖,那就是三皇五帝,華夏神脈!如此可否自稱皇帝?」
「你……」
「若我能讓天下百姓只認一個君王,諸國不再因世仇而戰,不再因主君欲望而戰,而是為守護而戰,為信念強軍,軍民相親,世上再無因不義之戰而死之人,可否自稱皇帝?」
「……」
「若我能真正絕地天通,讓凡人不再崇拜仙神,讓格物之道取代仙神,往後人族命運只靠自己,如此可否成為皇帝?」
陣陣狂妄之語如排山倒海席捲武丁的心房,讓他那顆早已不再跳動的心,也有種重新煥發生機、躍動起來的感覺。
也還好此時的韓非似乎並沒有跟著他一起神遊。
否則他一定跳出來罵人:「你說的都是嬴政那個暴君的詞啊!能不能有點自己的東西?」
不過很快,武丁收起了考究晚輩的笑容,很是嚴肅的說道:
「你父王說你擁有超出時代的思想,我本以為是他誇大其詞,如今聽之,他哪裡是誇大,分明是遠遠低估了你的野心。」
「可是你所說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實現!」
武丁望著天空,語氣中唏噓不已:「聖人不允,你這皇帝如何坐得住?」
以凡人之力,忤逆聖人意願。
想想都覺得讓人絕望。
可子朝是跟著韓非學過法、術、勢的人。
「天地皆有法度,聖人亦當遵循天道,這話先祖可認?」
說起來也是一物降一物,聖人明明超脫物外,可是天道依舊能降下殺劫,讓聖人也無法真正的隨心所欲,要遵循天道意志行事。
否則十二金仙又何至於削去頂上三花,一半化佛重修,一半就此隱世?
通天教主又何至於護不住徒子徒孫,於萬仙陣中火力全開,最終依舊自封於碧游宮中,以至世間道統再無玉虛、碧游兩脈。
太上老君又何至於看著西方大興,佛陀入主東土,與道門交織結合,使得佛道相依?
聖人也有無奈之處啊。
不等武丁反駁,子朝已是繼續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太陽自東方升起,於西方落下;四季輪轉交替,春耕夏種秋收冬藏本就是聖人都不得更改的天地基本法則。」
「既然有法則,是聖人都不能隨意改動的更高規則,那麼豈不是說明聖人也並非完全隨心所欲?只要在規則之上與聖人鬥法,以長擊短,我等又如何不能逆聖而行?」
這是韓非給他的底氣,也是法家給他底氣。
只要是在規則內,集法家之大成者的韓非哪怕不是聖人,其能發揮的作用也遠超尋常聖人。
武丁心中震撼不已,本以為今天就是見一個有趣的晚輩,不成想能聽到如此驚世駭俗之語。
建立大一統王朝,讓世間再無今日之戰亂。
建立統一的文化體系,讓肉永遠在鍋里燉煮,不至於讓外邪奪了王朝氣運。
藉助天地規則制衡聖人,以勢壓聖,以術分化,以法制度……
「大商氣運五百餘年,能出你這樣一個麒麟兒,真不知道是我大商之幸,還是我大商之禍啊!」
子朝沒有回話。
反正大商也沒幾年了,自己是福是禍,孰可知呢?
只不過……
他吹的牛全都是從大商的角度去看問題,可沒敢說自己是想等大商滅亡以後,三教爭得你死我活結束,天發殺機消散的大結局,再來逆轉翻盤。
不然的話……
以商王的身份破除位格,其中道路依舊是遠比推倒重建更加艱難。
只是這話他不能說,至少不敢對武丁說,他怕老祖宗抽腰帶,在神遊里給他一頓教訓。
武丁震驚了好一會兒,才強行鎮定精神問道:
「你的想法很不錯,不過……其中兇險太大,能實現的概率不足一成,你如何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成?」
子朝笑了,那笑容仿佛一個追夢赤子:「若是不兇險,豈不是人人都可去做?哪裡會輪得到後人?事在人為嘛!」
「可若是你行將踏錯,他日必是萬劫不復!」
「逐夢路上總是不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傻子,能死在逐夢路上……就算萬劫不復,也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