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藏家門下的刁難
陳凡心裡一沉。
「有人跟您提過我?」
管家冷笑了一聲,把門拉開了一些,但身體擋在門框中間,明確表示不會讓他進去。
「不瞞你說,前兩天有人來過,專門跟我打了招呼。
說最近可能有個叫陳凡的年輕人會來找蘇老買貨,讓我們別搭理。」
大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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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那個人說的話,您就信?」
「信不信不重要。」
管家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姿態居高臨下。
「重要的是,蘇老的東西不是什麼人都配看的。
你一個古董店的小學徒,連自己的店都沒開起來,跑到這兒來想進什麼貨?你進得起嗎?」
陳凡沒有發作。
他想起在倉庫里的教訓——
趙坤就是靠激怒他、引他動手,再反咬一口。
管家這種人也是一樣的路數,拿錢辦事,巴不得你先急眼,好名正言順地把你轟走。
「我今天來,只是想見蘇老一面,當面談。您幫我通報一聲,蘇老見不見,他自己說了算。」
「我說了,不用通報。」
管家的語氣硬了。
「你走吧。別在這兒耗著,耽誤蘇老清靜。」
他頓了一下,忽然又加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對了,我還聽說,你們聚寶齋那個柳老闆娘——
跟前夫不清不白的,又跟你一個小夥計攪在一起,這種店的貨,蘇老可不敢沾。」
陳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是趙坤散播的流言。
大金牙把這些髒水原封不動地傳到了這裡。
他的拳頭在褲兜里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但他沒有動。
三秒後,他鬆開手。
「行。您的話我記下了。」
他退後兩步,沒有爭辯,沒有罵人,轉身走到院牆對面的一棵老杏樹下,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管家皺眉。「你幹什麼?」
「等。」
「等什麼?」
「等蘇老出來。」
管家盯著他看了幾秒,冷哼一聲,砰地把門關上了。
陳凡靠著杏樹坐著,從兜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慢慢喝。
七月的太陽毒辣,樹蔭只能遮住一半,另一半曬得他後背全是汗。
肩膀上的傷口被汗水浸了,隱隱發疼。
他不著急。
大金牙能買通管家,但買不通蘇敬堂本人。
一個省博物館退休的老研究員,大半輩子跟文物打交道的人,不可能是管家這種貨色能代表的。
他只需要一個機會,當面見到蘇老。
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院門始終沒開。
陳凡正準備換個姿勢,忽然聽到院牆裡面傳來一陣爭執聲。
聲音不大,但杏花巷很安靜,隔著牆也能聽到個大概。
一個蒼老的男聲,語氣帶著煩躁:「……這件東西我看了三個月了,圈子裡請了四個人來看,說法都不一樣。你讓我怎麼放心?」
管家的聲音:「老爺子,要不再請金爺那邊的人來看一次?」
老人的聲音更煩了:「金什麼金,他那幫人上次來看的時候,連釉面的橘皮紋都分不清楚,就敢張嘴說『開門到代』,糊弄誰呢?」
陳凡的耳朵豎了起來。
釉面橘皮紋。
這是瓷器鑑定里一個非常細節的特徵——
清三代官窯瓷器的釉面在高倍放大鏡下會呈現類似橘子皮的微小凹凸,是判斷年代和窯口的重要依據之一。
老人繼續說:「……底款倒是對的,但那個暗刻紋飾我總覺得有問題,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暗刻紋飾。
陳凡站了起來。
他走到院牆邊,沒有翻牆,也沒有敲門,只是站在牆外,揚聲說了一句話。
「蘇老,您說的那件東西——
如果暗刻紋飾的問題出在底足內壁,那不是紋飾本身的問題,是後掛釉。
底足內壁有一圈極細的接釉線,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用側光四十五度角打過去,能看到一道不到半毫米的色差。」
院子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靜了大約五秒。
然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院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管家,是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腳上是一雙黑布鞋,戴著一副老式金絲眼鏡。
蘇敬堂。
他的目光銳利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上下打量著陳凡,眼神里有震驚,有審視,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激動。
「你怎麼知道是後掛釉?」
「側光色差是後掛釉最典型的特徵。
原釉和後補釉的熱膨脹係數不同,時間一長,接合處會產生微觀應力差,反映在釉面上就是那道色差線。
這個特徵很隱蔽,正面光線下完全看不出來。「
蘇敬堂盯著他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回頭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的臉色已經白了。
」老周,你之前說這個年輕人是騙子?「
管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敬堂轉回頭,朝陳凡伸出手。
」進來坐。「
陳凡跟著蘇敬堂走進院子。
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院中一棵石榴樹,樹下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青花杯。
穿過院子,進了正廳。
正廳的布置簡樸,但一面牆的博古架立刻抓住了陳凡的視線。
博古架上擺滿了瓷器、銅器、文房,每一件都用專業的亞克力底座固定,標籤手寫,字跡工整。
一看就是博物館出身的人的習慣。
陳凡的目光掃過博古架,透視本能地開啟了。
胎骨、釉層、氣泡、老化痕跡——一件件器物的內部結構在他視野里纖毫畢現。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博古架最中央,單獨用一個錦墊托著的,是一隻青花纏枝蓮紋梅瓶。
瓶高約三十厘米,器形端莊,青花發色濃艷,纏枝蓮紋飾繁複精美,底款方框內四字楷書——
「大明宣德年制」。
宣德青花梅瓶。
如果是真品,市場價至少在八百萬。
但陳凡的透視穿透釉面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隻梅瓶的胎骨結構、氣泡分布、青花料的沁入深度——
全部指向一個結論:這是一件極其高仿的贗品。
但仿得好到什麼程度呢?好到如果不用透視,單憑肉眼和常規儀器,幾乎不可能分辨。
而何瀟瀟在咖啡館裡說的那句話,此刻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大金牙手上拿到了一件重器,從一個退休老藏家手裡弄來的……」
陳凡的目光從梅瓶上移開,落在蘇敬堂的臉上。
老人正在給他倒茶,渾然不覺。
這隻梅瓶,就是大金牙準備在交流會上用來碾壓自己的那件東西。
而它——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