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口號與狂風!陝北漢子高歌起!


  有人在大風中高聲呼喊,但是聲音很快就被呼嘯的北風給吞沒了。

  碎石灘很硬。

  鐵鍬砸下去,火星四濺,只留下個白色的痕跡。

  「用鋼釺!」

  

  許如風的手掌都發麻了,虎口也隱隱作痛。

  他拿了一根鐵釺往碎石縫裡搗,碎石子飛濺到他的臉上,劃破了他的臉,鮮紅的血液流出之後立刻就被冷風乾掉了。

  「大家加把勁,坑挖深一尺,樹苗就多一分活路!」

  許如風怒吼一聲,全身肌肉緊繃,泥水混著汗水把衣服弄濕了。

  看到堂弟這樣子的時候,許建軍咬了咬牙,拿起大錘也砸向了鐵釺。

  「干特娘的!不能讓城裡娃瞧不起我們!」

  山谷中迴蕩著一聲又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幾十個漢子站在風口裡排成一排,彎著腰,逆風而立的樣子就像一尊尊的石像。

  狂風捲起漫天黃沙,天地之間一片混沌。

  在這片連飛鳥都不願棲息的荒涼之地,沉悶的破土聲此起彼伏,一株株乾枯的油松樹苗被放進石坑裡,填上泥土之後再用腳踩實,最後在周圍壘起一圈防風的石頭。

  手上都有血泡,手指縫裡全是黑泥。

  但是沒有人停下來。

  和嚴酷的自然環境作鬥爭的場景中有一種原始的悲壯感。

  沒有人開口說話。

  狂風捲起了許多砂石,像粗糙的砂紙一樣摩擦著人們的臉頰,幾十個漢子都成了啞巴,默默無聞的幹活。

  山谷里只有鐵器和石頭相撞的聲音。

  最開始的時候,大家腦海里浮現的就是許如風兜里那八十元。

  八十塊,對於他們來說,那就是天價。

  但是連砸了兩個小時之後,這群粗人的心境就發生了變化,在這窮鄉僻壤里窩囊了大半輩子,誰的心裡沒有一灘死水?

  貧窮,偏見,白眼,猶如連綿不斷的刮骨大風一樣,不斷地侵蝕著他們骨子裡的傲氣!

  現在這片沒有一草一木的死地成了很好的發泄之地。

  張大牛的雙手虎口都裂開了。

  血液滲出之後立刻就被黃沙包裹起來形成暗紅色的血痂。

  他根本不管,拿起十幾斤重的十字鎬往岩石的縫隙里砸。

  「哐!」

  火星四射,堅硬的石蓋也一塊塊崩裂。

  許建軍馬上撲上去,徒手摳出碎石子,指甲都翻卷出血,他也只是在褲腿上隨便抹了兩下。

  一棵翠綠的小樹苗被狠狠的栽到了坑裡,根須緊緊抓住岩石縫隙,好像這根乾燥的樹枝是山里人與老天爺之間的唯一通道。

  泥土回填之後,兩雙大腳輪流踩踏。

  踩的非常重,要把所有的不甘心都釘死在土地上。

  此時的許如風有什麼不同之處,並沒有被人發現。

  在村民眼裡,這城裡回來的大學生已經快要累垮了,但是實際上許如風則是一直在看著村民們種樹。

  看著村中人種樹時悲壯的樣子,許如風也覺得自己受到了感染。

  大風將要把人連根拔起,在山谷中壓抑的情緒也在不斷積累,急需一個宣洩的地方。

  許如風一下子丟掉手中那斷成兩截的鐵鍬,豁然起身,一步跨上一塊凸起的青石,狂風撕扯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周圍的漢子們全都愣住了,手中的事情也停了下來,紛紛看著許如風。

  「刮骨凹里不留種!」

  許如風扯著嗓子,在狂風中發出一聲嘶吼。

  眾人互相看了看。

  許如風指著剛種下的樹苗,這些樹苗被風吹的搖晃不停。

  「老天爺嫌我們窮,連根草都不給我們留!」

  「今天我們一定要生根發芽!風颳咱骨頭…」

  許建軍胸膛急促的起伏著。

  「咱就扛著它長!」

  許建軍扯著嗓子繼續往下說,眼眶都快流出血來了。

  這句口號一出口就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短暫的沉寂之後,山谷里徹底炸鍋。

  「風颳骨頭!扛它長!」

  張大牛手裡拿著十字鎬,仰起頭來大聲叫。

  「扛它長!」

  幾十個泥猴子同時張開乾裂的嘴巴發出野獸一樣的叫聲。

  鐵器又揚了起來,每砸一下,就跟著一聲震天的怒吼。

  「砰!扛它長!」

  「哐!干他娘!」

  許如風拍拍屁股上的黃土,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建軍哥,過來核對一下帳目。」許如風的聲音很沙啞,但是很洪亮。

  許建軍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敢向前走。

  「如風,都…都給八十嗎?」

  許建軍的喉結快速的上下移動。

  「說八十就是八十,不能少一分。」許如風數出八十之後就拍給了許建軍。

  毛票子被汗水浸濕了,變得很黏。

  許建軍緊緊的抓著它,害怕一陣風吹過就把錢給吹走了。

  「大牛哥,你的。」

  張大牛憨笑一聲,走到前面去,他的個子很高,像鐵塔一樣,但是此時他卻成了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縮手縮腳的接過錢,在嘴邊哈了一口氣,一張張的數。

  點完三遍之後,他咧著嘴衝著許如風說道:

  「謝謝,大學生!」

  發錢的速度比較慢。

  每發一份的時候,許如風都會和別人對視一下。

  沒有人敢跟他那雙眼睛長時間的對視,村民們也都低下頭來,嘿嘿的笑著。

  十幾個人,一圈發下來,許如風兜里已經空了大半。

  他臉上非常鎮定,但是心裡在滴血。

  好疼啊!!!

  這是他從城裡帶回來的最後一點生活費。

  錢發完之後,但是大家都沒有離開。

  張大牛搓了搓手,用胳膊肘碰了碰許建軍。

  許建軍輕咳了兩下,向前邁了半步。

  「如風……那個……」他想說又沒說出來,老臉憋得通紅。

  「有事可以講。」許如風挑了挑眉毛。

  「明天……明天還要不要去種樹?」張大牛突然抬起頭來,帶著一點期盼的說道。

  八十塊一天!

  幹上十天就是八百元!

  這樣在刮骨凹幹上一個月,過年連豬都能買兩頭!

  村民們都豎起耳朵來,看著就在眼前不遠處的許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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