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黃石鎮
許如風就這麼站著，任憑風沙打在衣服上，聲音穿過了呼嘯的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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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喉頭一動，兩隻手亂抓自己的頭髮。
「兩界交界，前不挨村，後不著店，許總，這是大荒地啊！」
「大荒地？」
許如風嗤之以鼻，拐杖突然指向兩個地方撕裂咬合的沙窩盆地。
「按照你腦子裡的想法來修舊房，三年後小鎮就會被舊村莊的布局困住，道路狹窄，污水橫流，和爛泥坑有什麼區別？」
李墨後背滿是冷汗，張著嘴想說些什麼來反駁，但是沒有說出一個字。
「打破行政壁壘！」
許如風單臂一揮，前面一條狹長的小道就被他划過了。
「鎮府大樓，公安派出所，衛生院，市場監督管理所等第一批樣板項目，都要釘在黃金交叉帶的位置上。」
李墨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許總，不行，在地面上全是流沙，打樁要深挖三十米，成本會增加三倍以上！」
「錢是王八蛋，格局丟了，即使你有金山銀山也補不回來！」
許如風喝令壓過呼嘯的風聲，指向遠處若隱若現的黑風口：「看見黑風口的推土機了嗎？綠風生態正在圈地建設第一期科研樓！」
順著杖頭的方向看去，李墨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省農科院的專家團隊下個月就要進場，他們帶來的，是一整套智能化溫控苗圃技術！」
許如風向前邁出了一步。
「按照一般的布局，科研人員住在荒漠裡，行政官員待在原來的村莊裡，雙方互相扯皮，互不相干，這樣下去這個小鎮還能不能生存下去呢？」
李墨擦去了眼鏡片上的白霜，腦漿好像被大力攪動一般，掀起驚濤駭浪。
「你是說讓行政中心直接建在科研基地旁邊嗎？」
「蠢貨！不止貼著。」
許如風的聲音像雷鳴一樣，帶著破除陳規陋習的霸氣。
「我所追求的是生態產城融合！」
這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詞語像一萬斤重的鐵錘一樣狠狠地砸在了李墨天的頭上。
「左手抓行政商貿，右手抓科研生態，用機關配套服務頂尖專家，用綠色產業反哺城鎮稅收！」
許如風的拐杖狠狠地戳在了沙地上，揚起了很多灰塵。
「以沙梁為中心，科研樓，苗圃帶相連成片，在外圍鋪設觀光綠道，為什麼說陝北荒灘只能讓貧困的人吃沙呢？」
李墨的兩條腿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手中的記錄本也掉落在沙地上。
瘋子。
「以後村里年輕人不用背井離鄉到煤礦去工作，出了家門就可以進入智能大棚做產業工人！」
許如風俯瞰腳下的大地，聲音很低沉，但是很有力。
「婦人也可以根據自己擅長的手藝，做一些旅館之類的生意！」
站在李墨後面的幾個測繪員早就聽呆了，嘴巴張的很大，冷風灌進來之後，呼吸都是不自覺的放緩了。
天爺。
在鳥不生蛋的地方搞科研旅遊特區？
如果是別人這麼狂妄，他們一定會認為對方得了精神病。
可眼前的這位男人是誰？
那可是帶著上萬名工人。
在黑風口風沙區的核心地帶強行封閉綠脈的許如風。
李墨彎下腰把帳本撿起來。
「許總，如果按照你所想的那樣布局的話，黃石鎮的地盤，縣府的那些領導敢批准嗎？」
「縣裡不敢批，我就去找市里！」
許如風忽然轉過身去，自信無比的說道。
「明天早上五點鐘的時候，我要看到黃金交叉帶完整的地質鑽探剖面圖。」
李墨喉結動了動，強行抑制住胸膛劇烈跳動的心跳，然後扯下棉帽拼命的點著頭。
「好，你許總敢拿千萬身家去賭明天，我有什麼可害怕的？」
風吹走了樑上的黃沙。
捲起陣陣風沙。
……
黑風口工棚外面。
幾台柴油發電機發出濃濃的黑煙，震得凍土都動搖了。
許建軍蹲在背風牆下，粗糙的手掌緊緊捂著那台老舊的大板磚手機。
聽筒那頭很吵。
「你說什麼？這是真的嗎？」
從黃土坎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把頭磕到上面生鏽的鐵皮屋頂上。
脖子上青筋暴起，就像老樹皮一樣。
蹲在地上扒拉雜糧窩頭的老民工們嚇的手抖，半隻窩頭啪嗒一聲掉進了沙子裡。
幾百道目光一起向這裡看過來。
許建軍喉管抽搐，右手緊緊抓住外殼剝落的手機，連續在沙樑上高強度工作，嗓子早就啞成了破鑼，可現在，依舊激動的開口。
「再重複一次紅頭批覆的落款情況怎麼樣？」
聽筒里只聽見縣府辦機要員公事公辦的聲音以及蓋印時沉悶的撞擊聲。
掛斷電話。
盲音嘟嘟的響。
許建軍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石像一樣不能動彈。
西北刀子風穿過了他敞開的棉襖領口，但是絲毫不覺得冷。
「建軍叔，咋回事嘛。」
二憨把鐵鍬往沙子裡一砸，滿臉狐疑地走了過來。
「是不是縣裡不給咱們綠化補助了？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一幫老油條，天天想方設法的刁難別人？」
帶班的隊長們也圍了上來，臉色很難看。
在這時候，黑風口幾千人全靠這筆錢買苗，買化肥。
工程停工一天，流沙就會吞噬掉他們。
「不是補助款。」
許建軍喉嚨里發出幾個乾澀的音節，嘴唇乾裂出血。
他慢慢的轉動著脖子，環顧四周黑壓壓的人群，眼睛裡翻騰著非常可笑的波濤。
「黃石村已經不存在了。」
話音剛落，四周就變得十分寂靜。
風聲停了下來。
二憨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啥？沒了？！」
巡渠隊的老趙頭急得直拍大腿，旱菸杆差一點就戳到自己的鼻子上了。
「咋沒了呢？！俺祖墳還在北窪子埋著呢！」
「前兩天不是說要繞過祖祠來規劃的嗎？怎麼一轉眼就連村子也被揚起來了？」
「操他娘縣太爺，這是要逼咱們去縣衙門口討飯！」
工棚內外議論紛紛，罵聲震天。
後輩們拿起鐵鍬，洋鎬，眼看就要往越野車上沖了。
許建軍胸膛劇烈起伏，拔高嗓門怒罵道。
「嚎個球，全都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