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教堂
屋裡安靜了。
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一度。明明是下午,光線卻昏昏沉沉的,滲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黏稠感。
遠處傳來甜甜的笑聲,忽遠忽近,像在追著什麼跑。
「爸爸說啦,今晚的婚禮,要熱鬧一點!」
奎茵緩緩吐出一口氣。
「先找到莉莉絲。然後一起走。」
不久後。蜜兒回來了。
她放下茶水點心,從托盤裡抽出一封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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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我父親的婚禮晚宴,既然你們今天進入這裡,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還請賞光參加。」
奎茵沒接話,直接掏出莉莉絲的照片推過去:「我們還有一個同伴在外面,必須去找她。這是我妹妹,我很擔心她。」
蜜兒垂眼看去。照片入目的瞬間,她完好的那半邊臉驟然抽搐,五官像被什麼從裡面扯了一把,跟畸形的另半邊竟分不清哪邊更扭曲。她的手猛地攥住胸前那枚花朵胸針。
奎茵心底一沉,放緩了語氣:「你應該能理解。珍視的家人獨自在外,我只想帶她回家。」
蜜兒神色晦暗,臉上的表情撕扯了幾秒。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掛上得體的微笑:「真巧。她最近也來過這裡,還接受了晚宴邀請。你們留下來,說不定今晚就能與她重逢。」
她把請柬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我還有些事。諸位稍候,晚些會有人帶你們赴宴。」
說完行禮告退,沒有再多說話。
蜜兒出門後,奎茵聽見門鎖落下的聲音,哐當哐當,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門外一層一層地釘棺材板。
她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她這是監禁!」巴切爾拍桌而起,」我就說有問題!」
「莉莉絲不會已經出事了吧……」艾米莉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可能!」伊森從床上撐起身子。
「你這麼肯定?」巴切爾斜眼。
伊森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有預感,你死了她都不會死。」
巴切爾臉都綠了,攥著拳頭要撲上去。奎茵一把按住他的後領,把人拽回來。
「別鬧,都過來看。」
她把請柬攤開在桌上。暗紅的紙面,邊角燙著暗金色的紋路,打開的一瞬間飄出一股淡淡的腥甜。說不上來是什麼,就像下雨天聞到的鐵鏽味,若有若無地往鼻子裡鑽。
「今日有喜!新人新生!誠邀所有家人前來,為我們的結合做見證,共享這份喜悅!
——柯爾特夫婦」
沒有日期,沒有地點。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界裡,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去哪、什麼時候到,不需要多寫一個字。
奎茵的目光停在落款處。
那裡畫著一朵小花,線條粗糲,像是隨手勾的。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跟莉莉絲照片上那枚胸針的花形一模一樣。而且,更讓人心頭髮緊的是,那花的顏色微微泛著暗紅,不是墨,不是顏料。她伸手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若有若無的紅褐色。
艾米莉湊過來看了一眼,身子猛地一縮。
「……是血。」
空氣像被抽了一秒。三個人杵在桌邊,誰也沒說話。
巴切爾咽了口唾沫,聲音乾巴巴的:「這席……不吃不行了吧?」
奎茵把那頁請柬合上,指腹上那點暗紅蹭在褲腿上,染出一小團模糊的影子。
「吃。」她說,「看看這到底是誰的喜酒。」
入夜。有人準時來開了鎖,帶他們往教堂的方向走。
臨出門的時候,伊森的傷口忽然惡化了。紗布沁紅了一大片,他剛撐起身,血就順著手臂往下淌。奎茵讓他留在醫療室養著,等他們辦完事回來再接人。
伊森躺回去的時候,奎茵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仰面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門關上了。
小路兩旁的燈柱隔得很遠,燈泡像吃錯了藥,忽明忽滅,把幾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什麼味兒啊……」巴切爾捂著鼻子,五官擰成一團。
他們正路過一間倉庫式的大棚子。棚里黑漆漆的,只有門口掛著一隻小燈泡,光色黃慘慘的,像一隻生了病的眼睛。裡頭傳出幾聲低沉的牛叫,悶悶的,拖得老長,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牛棚。」帶路的女人頭也不回。
巴切爾好歹是屠宰場場二代,什麼牛棚沒鑽過。可他臉都憋紅了:「你們這是養牛呢?什麼牛棚臭成這樣!」
話沒說完,他就噎住了。
因為那個女人回過了頭。她沒說話,只是拿眼珠子一寸一寸地舔舐著他的身體,從臉到脖子,從胸口到腳踝。那目光濕漉漉的,粘乎乎的,落在皮膚上像有什麼東西在爬。
奎茵太熟悉那種眼神了。她在原世界見過無數次。
夜路上、地鐵里、燒烤攤旁邊、夏天穿裙子出門的時候。某些男人的眼神,跟眼前這個女人看巴切爾的樣子,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女人還會收斂幾分,而以前那些男人的目光,更加毫無遮掩,肆無忌憚。
奎茵側了一步,插進巴切爾和那個女人之間,把那條視線齊腰斬斷。
女人的目光被切斷,眯了眯眼,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過身繼續帶路。
巴切爾在奎茵背後小聲道了句謝,嗓子是啞的。
教堂到了。
門頂上立著一隻荊棘絞成的「X」形雕塑,月光下像是歪倒的十字架,又像兩條交叉的肋骨。
推門而入,燭光撲面而來。
教堂里沒有電燈,幾百根蠟燭插在銅台和燭台上,火苗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像是在跟著什麼東西的呼吸一起一伏。
進入教堂,內部風格與奎茵印象中某教風格十分相似,窗框中的琉璃彩畫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勾勒出主神的形象。
神壇上立著一尊一人高的神像。
神為豹頭人身,背後舒展著獅鷲般的雙翼,軀幹卻是俊朗男子的體態。祂微微垂著眼,唇角帶著悲憫的弧度,俯瞰著滿堂的信徒。
而就在神像的腳邊,神壇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甜甜不知何時跑到了那裡。她盤著腿坐在台階邊緣,歪著腦袋,一根一根地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每掰一下,嘴裡就數一句: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在數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