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婚禮上的莉莉絲
奎茵腳底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頂部壁畫比較粗糙,只畫了神為一對男女信徒賜福的場景,他們赤身裸體,沐浴在神光下,神情幸福。
「這是哪位神?」奎茵不懂就問。可是卻沒有問來答案。
艾米莉:「不知道,主流神里沒有這位。」
巴切爾不願意承認自己孤陋寡聞,嘴硬道:「我也沒想起來。」
其他人已經到齊了。烏壓壓百來號,全是白天見過的那些家人們。
她們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椅上,沒有交談聲,沒有咳嗽聲,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幾乎聽不見。整個教堂像一個盛滿了人的容器,卻安靜得像空的。
她們的座次非常有講究。奎茵一眼掃過去,就發現了規律。
靠近門口的,殘疾最嚴重。五官錯位、肢體蜷縮、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淌在骨架上。越往裡走,越接近正常。到了前兩排,那些女人已經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了,穿著整齊的連衣裙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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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被人反覆修改了無數次,越改越像人。
同樣的,全場幾乎全是女性,只有白天見過的無臂男和侏儒男,坐在一個角落毫不起眼。
蜜兒坐在左側第一排。旁邊空著幾個位子,明擺著是留給他們的。
巴切爾咽了口唾沫,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坐過去?」
「先找莉莉絲。」奎茵低聲道。
幾人邊走邊看人群,試圖搜尋到莉莉絲的身影,奈何無果。
這裡的人基本上都是亞麻色頭髮,莉莉絲如果在這裡,她的那一頭金髮絕不可能被淹沒。
他們在看人群的時候,人群也在看他們。所有人的視線跟隨幾人的腳步而動,直勾勾地釘在幾人身上。
蜜兒忽然從第一排站起來,轉過身,皺著眉頭朝他們招手。
「快來坐吧。婚禮要開始了。」
幾人坐下,長椅的木條硌著後背,冷冰冰的,帶著一股潮氣,像是一塊剛剛鑿好的墓碑靠在那裡。
教堂里的鐘響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聲音厚重而遲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骨頭上。
燭火驟然一顫。
神壇後面,那扇暗門,緩緩打開了。
黑洞洞的。裡面有一個人影,輪廓模糊,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微微反著光。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整齊劃一站起身,缺腿的瘸腿的,一人湊一條腿,相互攙扶著一起站起來,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暗門。
那道身影從門裡緩步走出。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像是六十年代鄉下農場裡隨處可見的農夫。可當他站定在神像前的那一刻,燭火猛地矮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腰。
柯爾特。甜甜的爸爸。甜蜜家園的主人。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滿堂的人,最後落在奎茵三人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感謝各位家人來見證我的婚禮。」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教堂里傳得清清楚楚,「今晚,我要娶一位新的妻子。她將回歸甜蜜家園,融入我們家族,帶來新的血液。」
他側身,朝暗門伸出手。
門裡又走出一個人。
穿著一身白裙,裙擺上綴著細碎的小花,腳步輕緩。她的面容被面紗遮擋,看不真切,但身形纖細,走動的時候有一種拘謹的小心翼翼。
蜜兒走上前,將新娘領到神像前。
柯爾特牽起新娘的手,面向眾人。
「在神的見證下,我們結為夫妻。從今往後,她將與我共享一切。我的血,我的骨,我的家。」
人群齊齊低頭,像是在祈禱。
奎茵忽然感覺到,自己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自從進入甜蜜家園,所有電子設備全部失聯,信號早就是零了。可此時此刻,屏幕竟然亮了起來。
她悄悄低頭看了一眼,是莉莉絲的脈搏信號!
神像前的新娘,正緩緩抬起手,掀開了自己的面紗。
金髮。棕色瞳孔。清秀的臉龐。
莉莉絲!
怎麼會是莉莉絲?
怎麼能是莉莉絲!
三人一個比一個震驚,奎茵抓著艾米莉的手都要掐進肉里了。
「不對勁!」艾米莉小聲提醒。
仔細看去,莉莉絲眼睛蒙著蕾絲,緊緊閉著,數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捧花上,手腳似乎有些滯澀,一步一頓。
奎茵立即轉頭看向甜甜。
肯定是被甜甜控制了。
莉莉絲已經走到柯爾特身邊站好。
柯爾特寵溺地望向自己的新娘,隨後轉過身來致辭。
「感謝諸位,前來見證我與妻子的結合。
人間總是大肆談論愛情,將纏綿依戀當作婚姻的真諦,何其膚淺。情愛只是造化設下的迷藥,驅使我們完成最本源的使命。
今日這場婚禮,無關風花雪月,只關乎血脈的延續。
肉身會衰敗,思想會消散,再顯赫的聲名,百年之後都會歸於塵土。
唯有純粹的血脈,可以跨越世代,長存於世。
隨意交融的血脈如同被污水玷污的清泉,混雜、孱弱、失去本源的力量。無序的結合,是對生命本能最大的褻瀆。
我們堅守婚配的意義,便是守護血脈的純粹,不讓古老的根脈在混亂交融之中褪色、消亡。
凡順從本能者,將隨血脈永世長存;凡玷污根脈、拒絕傳承者,終將湮滅無痕。
生生不息,血脈恆純,這便是我們終生恪守的信條!」
他話音落下,底下噼噼啪啪響起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奎茵聽得頭皮發麻。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一個可怕的猜想緩緩從心底浮上來,太過有悖人倫,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噹噹噹噹!」
角落裡的破舊鋼琴奏響,聲音嘔啞嘲哳。
掌聲漸落。
蜜兒不知何時已走到神壇前,對著神像行完禮,從聖盆里舀出一杯黑色的液體。那液體濃稠如蜜,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幽光。
「那是啥?一點食慾沒有。」奎茵忍不住咋舌。
「這是重點嗎!」艾米莉一巴掌把她拍醒。
柯爾特接過聖杯,對神像深深一拜。滿教堂的畸形人在他的帶領下齊齊高呼出聲。
「願神賜福!」
「願神賜福!」
「願神賜福!」
呼聲如浪,一層疊著一層,在教堂穹頂下迴蕩。
柯爾特仰頭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黑色的汁液順著嘴角溢流而下,濃稠似蜜,黏在頜骨上,像淌下來的瀝青。
一陣風忽然灌入教堂。
耳邊的呼喊聲仍在持續。奎茵坐在那裡,越看越覺得渾身發冷。
這簡直是大型邪典現場。
風忽然止住。柯爾特的身形緩緩擺正,氤氳的燭光中,他的頭髮像春苗般濃密地生長出來,臉上的斑點褪去,變成飽滿的膠原蛋白,就連原先渾濁的目光也恢復了年輕人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