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孩子搶走


  「皇上能再說一遍嗎?」

  陸輕塵懷疑自己沒聽清,壯著膽子請宇文恕重複一遍。

  宇文恕這會子挪到了東暖閣,歪在南窗下的榻上,靠著一個大迎枕,神色淡淡,眼底卻燃著火。

  「朕說,朕要和平南王世子滴血驗親。」

  平靜的語氣,講出炸雷般的效果。

  陸輕塵背著藥箱,一臉震驚地看著他:「臣能問問為什麼嗎?」

  「廢話,還能為什麼?」宇文恕不耐煩道,「朕懷疑那是朕的孩子。」

  「怎麼可能?」陸輕塵放下藥箱,走到他跟前,彎腰小聲道,「皇上忘了嗎,當時公主鬧了那一場之後,被太后關進了冷宮,皇上不放心,說她被打傷了,讓臣去瞧瞧,臣那時是給她把過脈的,她除了左耳受損,別的什麼症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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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恕聽他提起當年,眼前閃過錦瑟被張瑤華打倒在地上,又被侍衛拖去冷宮時的情形。

  她那時應該已經絕望了,沒有哭,也沒有掙扎,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侍衛拖走,沒有向任何人求救,直到臨出門時,才回頭看了一眼,眼神空茫茫的,也不知道是在看誰……

  想到那個眼神,宇文恕的心突然揪痛了一下。

  他坐起身來,借著這個動作把那個畫面拋開。

  「萬一是你沒留意呢?」他不甘心地猜測,「也有可能是月份小,你沒診出來,再不然就是你診出來了,但沒告訴朕,她救過你,你肯定偏向她。」

  陸輕塵的臉色變了變,冒著生命危險反問一句:「她不也救過皇上嗎?」

  「……」宇文恕噎住,臉上浮現薄怒,「陸輕塵,你是不是找死?」

  陸輕塵忙道:「臣不敢,臣就是想和皇上說,沒有那種可能,真的,請皇上相信臣的醫術和人品。」

  宇文恕明顯不信,又道:「你別那麼多廢話,你就說滴血驗親靠不靠譜?」

  「當然不靠譜。」陸輕塵說,「只要水裡沒油,誰的血都能融合,皇上若不信,臣先和皇上驗一回……」

  宇文恕把眼一瞪,他慌忙改口:「臣先和周大總管驗一回,皇上瞧瞧我倆是不是父子,成嗎?」

  「……」

  周全無語地白了他一眼,「陸院正,您這不占我便宜嗎,我一個閹人,肯定生不出孩子,咱倆要是父子,你可不就是我爹?」

  陸輕塵忍不住想笑。

  宇文恕卻冷了臉:「少貧嘴,你只說還有什麼法子。」

  「沒法子。」陸輕塵攤手道,「皇上的心臣是可以理解的,可那孩子跟皇上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皇上不能因為不甘,就幻想人家的孩子是您的……」

  「胡說什麼,誰不甘了?」

  「既無不甘,又何必執著?」陸輕塵說,「皇上三宮六院,想要多少孩子沒有,平南王病體難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個孩子了,小世子,便是他們夫妻唯一的指望。」

  宇文恕臉上的怒意漸漸消散:「連你也治不好了嗎?」

  陸輕塵搖頭:「臣只能讓他少一點痛苦。」

  宇文恕靠回到迎枕上,閉了閉眼,擺手道:「你回去吧,這件事不要告訴錦瑟,蕭藍玉醒了,就讓人送他們回王府。」

  「皇上聖明。」陸輕塵鬆了口氣,背起藥箱告退出去。

  宇文恕默然一刻,轉頭問周全:「朕聖明嗎?」

  周全忙點頭:「當然,皇上是盛世明君,英明神武。」

  宇文恕自嘲一笑,無所謂地閉上眼睛。

  他既不是聖人,也不是明君,他就是個沒有心的爛人。

  如若孩子是他的,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孩子搶過來,絕不在意此舉會傷了誰的心。

  ……

  平南王府在京城的舊宅位於東華門外的澄清坊,與十王府相鄰,是當年太祖皇帝賜給第一代平南王的府邸。

  蕭藍玉今早進宮之前,先回了這裡,沐浴更衣,安置好隨行隊伍之後,才帶著蕭祈安去了宮裡。

  因此,他們從宮裡回來時,府中上下已經打點得井井有條,吃穿用度一應物品也都準備齊全,不需要錦瑟再費心操持。

  錦瑟實在累狠了,在管家劉伯的引領下和府里眾人見了一面,草草打過招呼,用了些飯,便洗漱更衣上床歇息去了。

  蕭藍玉在太醫院睡了一陣子,比她精神好一些,就負責照看兒子,讓她放心去睡。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跟死過去沒有兩樣,再睜眼已是四更將近。

  房間裡黑暗又靜謐,她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伸手往兩邊摸了摸,在外側摸到了蕭藍玉,在里側摸到了蕭祈安,父子二人把她堵在中間,正睡得香甜。

  她的心瞬間變得柔軟無比,如同漂浮在湛藍天際的雲朵,被風隨意吹拂著,並不急著去往哪裡。

  她先摟著兒子親了親,又翻過身,拱進蕭藍玉懷裡,腦袋枕在他臂彎里,一隻手搭在他身上,不松不緊地抱住他。

  「醒了?」

  蕭藍玉略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身子側過來,將她抱了個滿懷,輕柔的吻落在她馨香的發間。

  「嗯。」錦瑟又在他懷裡蹭了蹭,和他貼得更緊,「我把你吵醒了?」

  「沒有,我也睡了很久了。」蕭藍玉說,「你晚飯都沒吃,餓不餓?」

  「還好,不太餓,安哥兒怎麼也在?」

  「他換了新地方,睡不著,非要和我們一起睡。」

  「哦。」錦瑟應了一聲,「昨天在坤寧宮,他可能還是嚇著了,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蕭藍玉想了想:「也沒說什麼,就是說皇舅舅罰了好多人,還讓人割了那個乳母的舌頭,然後問我皇舅舅是個什麼樣的人。」

  錦瑟身子僵了一下:「他也問我了。」

  「正常,天下人沒有不對皇帝好奇的,何況小孩子。」蕭藍玉輕撫她後背,語氣隨意,「你不要緊張,孩子很敏銳的,你越緊張,他就越好奇。」

  錦瑟說:「我不怕他好奇,我是怕那人對他好奇。」

  蕭藍玉笑了笑,很驕傲的樣子:「我們安哥兒這麼優秀,很難不引人注意,你保持平常心就好,不要想太多。」

  錦瑟沒那麼樂觀,甚至有點懊悔:「或許我們應該提前教他藏拙的。」

  「怎麼藏?」蕭藍玉說,「小孩子哪有那麼容易隱藏情緒,太刻意了反而不好,就讓他坦坦蕩蕩的,做他自己就好。」

  「目前也只能這樣了。」錦瑟嘆口氣,「你覺得張瑤華突然提出讓安哥兒給大皇子做伴讀,是什麼意思?」

  「可能就是試探一下吧,未必是認真的。」蕭藍玉一本正經地分析,「就算之前是認真的,現在只怕也不敢了,讓安哥兒給她兒子做伴讀,只會顯得她兒子更蠢,蠢得皇上都沒眼看。」

  「別瞎說。」錦瑟忍不住笑出聲來,在他後背輕輕拍了一下。

  蕭藍玉見她終於放鬆下來,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放心吧,有我呢,這事不是她想怎樣就怎樣的。」

  「嗯。」錦瑟也親了他一下,「你精神好多了,看來陸輕塵的醫術確實進步很大,他昨天和我說,他這幾年一直在為你的病做各種嘗試,他現在有很大的把握能治好你。」

  蕭藍玉有片刻的停頓,隨即輕笑:「那敢情好,我若真能痊癒,就帶你和安哥兒去外面遊歷一番,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嗎,到時候我們就去蓬萊,看看那裡到底有沒有仙山,仙山上到底有沒有神仙。」

  錦瑟鼻子一酸,悶悶地應了一聲「好」,怕他聽出自己的哽咽,多一個字都不敢說。

  天漸漸亮起來,兩人又溫存了一會兒,便叫醒了蕭祈安,起床洗漱用飯,坐著馬車去了宮裡。

  太后今日大殮,朝中官員命婦都要進宮弔唁,所有的子女也必須全部到場。

  宇文恕到慈寧宮的時候,錦瑟還沒到,宇文序兄弟五個守了一夜的靈,個個都熬得雙眼通紅。

  趁著內務府做準備的時間,兄弟六人到廊下站了一會兒,商量接下來的喪禮事宜。

  正說著話,就見錦瑟和蕭藍玉牽著兒子的手走了進來。

  兄弟幾個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心裡翻江倒海的,面上卻裝著若無其事。

  宇文恕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攥緊,視線直直落在蕭祈安臉上。

  蕭祈安額頭的傷結了痂,上面塗了些淡黃色的藥膏。

  這點小傷放在旁人身上,宇文恕根本不屑一顧。

  可是不知為何,此時的他竟隱隱有種心疼的感覺,甚至想去親手摸一摸那傷口,親口問孩子一句「還疼不疼」。

  他有點煩躁,幾不可察地皺起眉。

  儘管陸輕塵十分篤定錦瑟離京之前沒有懷孕,也不能完全消除他的懷疑。

  昨天晚上,他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還是覺得蕭祈安是他兒子的可能性很大。

  雖然他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想法,但他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此時此刻,看著蕭祈安的小手緊緊抓住蕭藍玉的手,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對蕭藍玉的信任和依賴,他只覺得無比刺眼。

  當年要不是蕭藍玉橫刀奪愛,錦瑟和孩子旁邊的那個位置,本該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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