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薄唇輕吻她蒼白指尖


  永壽宮的燈火亮了半夜,直到四更時分,錦瑟才退了燒,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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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醒是醒了,人卻像丟了魂似的,一動不動,也不說話,雙眼空洞地盯著頭頂的帳子,誰叫都沒反應。

  宇文恕沉著臉坐在床邊,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問陸輕塵:「她到底怎麼了,你到底行不行?」

  陸輕塵熬得雙眼通紅,以袖掩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皇上,臣的醫術沒有問題,公主的燒已經退了,從脈象來看,也沒有別的症狀。」

  「那她為何會這樣?」宇文恕不耐煩道,「朕不想聽你扯東扯西,朕就想知道她是怎麼了。」

  陸輕塵看著他,遲疑了一下:「請皇上恕臣冒昧,根據曹嬤嬤的描述,臣感覺公主不是病了,而是中邪了,或者是嚇掉魂了。」

  「一派胡言。」宇文恕不信鬼神,第一反應就是否定。

  否定過後,他卻又怔住,往下再沒了言語。

  陸輕塵觀他臉色,直覺事情與他有關,便大著膽子道:「皇上,是不是您又刺激公主了?」

  「朕沒有……」

  宇文恕想到自己把錦瑟按在棺材上說的那些話,神情有了細微的變化。

  難不成,真的是被他嚇到了?

  可她為什麼非得跟他犟?

  若非她那樣維護蕭藍玉,他怎麼會……

  陸輕塵察覺到宇文恕的神情變化,已經完全可以確定,他就是罪魁禍首,當下便語氣嚴肅道:「臣和皇上說過,無論什麼病,都要找准病因方能對症下藥,請皇上不要對醫者有所隱瞞。」

  宇文恕有點惱怒他的放肆,看看床上死氣沉沉的錦瑟,便省略了當時的細節,小聲簡短道:「先前在靈堂,朕和她說,太后是朕殺的。」

  陸輕塵瞪大眼睛,失禮地直視著他,俊美的臉上呈現驚悚之色,嘴張了又張,半晌才顫聲道:「皇上,您,您是當真的嗎?」

  宇文恕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朕不是故意的,當時就是話趕話。」

  陸輕塵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臉色才稍有緩和:「再怎麼話趕話,也不能什麼話都說呀,皇上這話臣聽了都心驚肉跳,公主如何承受得了?」

  「是她先氣朕的。」

  宇文恕想起錦瑟說她心甘情願被蕭藍玉利用的話,眼神又冷了幾分:「她把蕭藍玉誇得天花亂墜,把朕貶低得一文不值,朕不該生氣嗎?」

  「或許公主也是話趕話呢!」陸輕塵說,「皇上身為一國之君,何必跟兩個病人過不去?」

  「你是在教育朕?」

  「皇上息怒,臣不敢了。」

  陸輕塵向他告罪,走到床頭,扒著錦瑟的眼睛看了看,又把了一回脈,「臣先開一副安神壓驚的方子給公主服用,若是效果不佳,就只能試試偏方了。」

  「什麼偏方?」宇文恕問。

  陸輕塵說:「請個高人來給公主叫叫魂,做做法,驅驅邪什麼的,實在不行,就送公主回王府,讓平南王好生安撫她……」

  話沒說完,宇文恕驀地眯起眼,周身的氣場都冷沉下來:「繞了半天,在這兒等著朕呢,這該不會是你們串通好的吧?」

  陸輕塵見他疑心病發作,忙屈膝跪倒在地:「皇上聖明,臣來的時候您已經在這兒了,臣哪有機會和公主串通?

  臣是真心為公主著想,才想著什麼法子都試一試。

  雖然臣的話皇上不愛聽,但這幾年確實是平南王陪伴在公主左右,他對公主的情況最為了解,公主對他也很依賴……」

  「夠了,你的話朕確實不愛聽,給朕滾出去!」

  宇文恕指著門口,平靜的語調,卻似有凜冽殺氣撲面而來。

  陸輕塵不敢再激怒他,退到外間去開方子煎藥。

  宇文恕轉頭看向仍舊一動不動望著帳頂的錦瑟。

  錦瑟發了汗,臉色從潮紅轉為蒼白,額頭汗涔涔的,有種惹人憐惜的破碎感。

  可惜他是個鐵石心腸,非但沒有憐香惜玉,反而冷笑著警告她:「你若想用這個法子出宮,朕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回應他的,是滿室寂靜。

  他不禁有些挫敗,忍住拿蕭藍玉和孩子威脅她的衝動,抬手捏了捏眉心。

  目光觸及腕間那串在佛前開過光的伽楠手串,他略一思索,取下珠串,抓過她的手,給她套在了手腕上。

  伽楠是沉香木中的極品,有靜心安神的功效。

  烏沉沉的珠串和她白瓷般的手腕形成鮮明對比,宇文恕盯著看了幾眼,將那隻手舉到唇邊,薄唇在她蒼白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戴好了,不許拿掉,朕不管你是不是裝的,朕下次再來你若還是這副樣子,朕就砍了陸輕塵那個庸醫。」

  他撂下一句狠話,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起身揚長而去。

  她不想看到他。

  或許他不在這裡,她會好得快一些。

  這便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

  不知是宇文恕的警告起了作用,還是陸輕塵的湯藥起了作用,天亮後,錦瑟稍微恢復了一些神智,叫她的名字,和她說話,她都有了回應,餵她吃飯喝藥她也很配合。

  就是整個人病怏怏的,眼裡也沒什麼神采。

  陸輕塵要回太醫院當值,臨走交代曹嬤嬤不要讓她一直躺在床上,等清晨的露水散盡,就讓她出來曬太陽,說她的病需要多曬太陽。

  曹嬤嬤一一應下,等露水散盡後,就讓桃之和夭夭搬了張藤編的躺椅放在西牆的荼蘼花架下,讓錦瑟躺在上面曬太陽。

  太陽從東邊照過來,錦瑟一身素衣,瓷白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在身後滿牆綠葉的映襯下,如同綻放於暮春時節的第一朵荼蘼花。

  美的絢爛,卻又極其脆弱,春日一過,便會從枝頭飄落。

  曹嬤嬤心疼她,當著桃之和夭夭的面不能亂說話,就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她身後給她梳頭。

  她的頭髮黑亮又柔順,黑緞子一樣閃閃發光。

  曹嬤嬤梳著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公主小時候不喜歡挽發,最愛穿著一身長裙,披散著頭髮在坤寧宮的庭院裡奔跑嬉笑,笑聲像銀鈴一樣灑落在宮裡的每個角落。

  先帝就喜歡這樣的她,說她是紫禁城唯一一隻自由自在的鳥雀,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許任何人約束她。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不放任自流,恃寵而驕,她跟著皇子們一起上課,君子六藝,琴棋書畫,一樣都沒落下。

  為了練習騎射,把胳膊腿都練腫了,晚上疼得在床上打滾,哭著說再也不去了,結果第二天一大早又照常爬起來去上課。

  自己心疼她,說她是公主,沒必要吃這些苦頭。

  她笑眼彎彎的,帶著女兒家的嬌羞,把心裡的小秘密說給自己聽。

  她說她將來要給三皇兄做皇后,她得讓自己足夠優秀,才能和喜歡的人並肩而立,成為他的驕傲。

  其實,那時候,除了她自己堅信不疑,他們都知道她不可能成為皇后。

  她是公主,就算沒有血緣,朝臣們也不會接受她嫁給未來的皇帝。

  如果拿掉她公主的身份,她就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更加配不上皇后之位。

  太后之所以沒告訴她實情,是想用她穩住宇文恕。

  宇文恕之所以哄騙她,是想用她穩住太后。

  說白了,她就是太后和宇文恕結盟的紐帶和橋樑,早晚會被捨棄和辜負的。

  最終結局如何,端看這兩個人對她的愧疚之情有多少。

  可是現在,太后死了,宇文恕強行下旨將她召回京城,對她非但沒有愧疚,甚至還想拆散她和平南王。

  這不是明擺著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這樣下去,公主可如何是好?

  曹嬤嬤越想越難過,不知不覺流了滿臉的淚。

  一直沒有動靜的錦瑟忽然偏過頭,往後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抹她臉上的淚:「嬤嬤不哭,我會沒事的。」

  曹嬤嬤本來還只是默默流淚,被她這麼一說,當場失控地哭出聲來。

  正哭得傷心,桃之出聲叫住了她:「嬤嬤先別哭,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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