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舊婚約裂縫


  街道王主任前腳剛走,孟新荷就被羅素琴一把拽進東廂房裡頭。

  門栓「吧嗒」一聲,從裡頭插的死死的。

  屋裡光線發暗。爐子上的鋁水壺正開著,窗玻璃上被熱氣染上一層白霧。

  蘇硯秋拿塊抹布墊著壺把手,往洗臉盆里沖了開水,又兌上涼水。挽起袖子,兩手伸進溫水裡,打上肥皂,死命搓洗著手指骨節。

  說白了,剛才簽那份調解記錄,還有那一家子極品沾上的晦氣,真的好好洗洗。

  昨晚剛把姜棲月的事託付出去,羅素琴連夜就找了回娘家的表嫂打聽。這會兒拉過板凳,她直往水盆邊湊。嗓門壓的極低,眼神里全是八卦的興奮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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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秋,你猜怎麼著?那個姜棲月,來城裡之前,在鄉下其實定過一門親!」

  手底下的動作沒停,肥皂沫在指縫裡擠出黏糊糊的聲響,蘇硯秋問:「男方啥條件?」

  「一個死了老婆的殺豬匠,三十大幾,腿還瘸。可人家願意出一百塊錢的天價彩禮!姜家窮的叮噹響,早把錢揣兜里了,說是留給她哥蓋新房。」

  搓洗的手指頓住了,盆里的水盪開一圈波紋,蘇硯秋抬眼:「定好的親,怎麼黃的?」

  「這才是最邪門的地方!」羅素琴又往前湊了湊,「就去年秋天,這親事突然退了。那殺豬匠連一百塊錢彩禮都沒撈回來,吃了個啞巴虧,逢人就罵姜家不要臉。結果沒過半個月,姜棲月就打著探親的幌子,住進你們家了!」

  去年秋天。

  下意識往床鋪底下掃了一眼。拽過毛巾擦乾手,腦子裡飛快的把這幾條線索串了起來。

  記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正好是廠里趕任務。那時候為了照顧祁紹安,連熬了半個月,天天半夜爬起來給他做夜宵洗工裝。

  那兩個月,祁紹安老拿廠里加班當藉口不著家。交回來的伙食費,也找藉口說是被扣互助金,硬是少了十六塊。最關鍵的是,陪嫁的那兩匹的確良布料,也是那陣子讓祁老太一句「耗子咬壞了」給弄沒的。

  現在看來,這一百塊錢的彩禮窟窿,大概率就是個突破口。

  只要查清這彩禮誰送的、錢哪來的,就能把祁紹安跟廠里變賣廢鋼材的黑帳徹底串死。這哪是什麼表哥接濟窮親戚?說白了,就是有人拿著家裡的血汗錢,跑去鄉下給外頭那女人填退婚的窟窿!

  「啪!」

  毛巾重重的砸在盆沿上,水花濺了一地。

  羅素琴嚇的一激靈,跟著就咬牙切齒罵開了。

  「這千刀萬剮的王八羔子,硯秋,咱現在就出去嚷嚷,讓全大院都知道,祁紹安跟那狐狸精早就不清不楚了,我看他們還有啥臉在城裡待著!」

  說著轉身就要去拔門栓。

  「站住。」

  蘇硯秋喊住了她。走到桌邊,把幾張單據慢慢的收進鐵皮盒子裡頭。

  「羅嫂子,捉賊拿贓,捉姦拿雙。你表嫂打聽來的這些,頂多當個閒話聽,上不了台面。」

  「那哪行?就讓他們這麼舒坦?」羅素琴急的直跺腳。

  拉開抽屜,把鐵皮盒子鎖好。

  「閒話真傳出去,祁紹安大可以反咬一口,說他是顧念親戚情分借錢給姜家。廠里頂多給個作風不嚴謹的處分,根本開除不了他。姜棲月照樣能打著表妹的旗號,天天在他跟前轉悠。」

  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股子冷意。

  「我要的可不是讓他們挨兩句罵。退婚只是個口子,真正要查的是那一百塊錢哪來的。只要錢路查清,祁紹安就再也翻不了身。我得讓姜棲月在城裡徹底待不下去,斷了她攀附的念想。」

  一直坐在旁邊沒出聲的孟新荷,這時候說話了。

  「硯秋盤算的對。廠里今年評文明單位,要光是作風問題,廠長大概率會壓下去和稀泥。可經濟犯罪那是踩紅線的。只要查出那筆錢確實進了姜家,證明他動了廠里資產,誰敢捂蓋子,誰就得跟著倒霉。」

  孟新荷站起身,走到蘇硯秋跟前。

  「材料我已經交上去登記了。保衛科明天下午先核帳,只要帳目證據對的上,祁紹安這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至於移不移交公安,得看核查結果。離婚也一樣,他要是怕鬧大簽了字,明天就能談;他要是不簽,咱就按程序走,反正他拖不起。」

  她頓了頓,語氣變的特別嚴肅。

  「可是硯秋,你想過沒有。離了婚,你從祁家搬出來,住哪?祁紹安那檢驗員的崗位,是他頂替他爹進廠拿到的。按廠里規矩,崗位跟著職工本人走,離婚你沒法把崗位轉到自己名下。這年頭,沒工作單位,糧食關係、定量供應、各種票證,全得重新想轍。一個單身女人想在城裡站穩腳跟,其實比找個男人依附難多了,以後怎麼活?」

  蘇硯秋盯著桌上幾張快過期的糧票。現在是七九年冬,包產到戶的風其實已經從南方吹起來了。城裡的自由市場雖然抓的嚴,但黑市里那些倒爺,早賺的盆滿缽滿了。身邊很多人都沒看透,再過幾年個體經營就會慢慢放開。對她來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攢本金跟可靠的貨源。

  重活一世,腦子裡裝著未來三十年的經濟走向。滿地都是撿錢的機會,去廠里爭那個三十六塊錢一個月的崗位?

  說實話,嫌丟人。

  「孟姐,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走到床邊,掀開那條破舊的印花床單。剛進門時就掃過一眼,這地方沒人動過。手順著床板底下的縫隙,直接摸了進去。

  裡頭藏著的,是前世臨死都沒捨得動的東西。不到絕境,絕不拿出來。

  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油紙包。一把拽出來,撂在桌上。

  油紙包散著一股子陳年樟腦丸的味兒。

  羅素琴猜裡頭肯定是錢或者票。孟新荷憑經驗看,大概率是關鍵憑證或者貴重物件。兩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個紙包。

  一角微微翹著,露出一抹異色。這東西確實沒法直接解決工作跟糧本的麻煩,但用來撬動第一批貨源,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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