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兒子那句惡毒


  「你這個壞女人,滾出我家!」

  十歲的祁望嗓門尖銳,聲音在青磚鋪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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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委會王主任手裡的鋼筆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羅素琴剛嗑開的一粒瓜子掉在地上。幾個原本擠在廊檐底下看戲的大媽,互相拿胳膊肘捅了捅,誰也沒接茬。院子此時靜的很。

  蘇硯秋彎著腰。

  平視著眼前這張小臉。濃眉,單眼皮,鼻樑左側有顆極小的黑痣。說白了,這是她懷胎十月掉下來的肉。胸口像被人狠狠的砸了一拳,疼的幾乎喘不上氣。可這點疼,比起前世拔掉她氧氣管時的那種絕望,其實根本算不了什麼。

  她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硬生生把那股刺痛壓了回去。

  正房門後的孫桂枝見蘇硯秋不吭聲,還以為這招掐准了七寸。老太太一拍大腿,從門檻後頭擠了出來,一把摟住祁望的肩膀,眼淚說來就來。

  「哎喲我的大孫子!奶奶沒白疼你!你比那些沒心肝的大人都明事理!」孫桂枝一邊乾嚎,一邊拿餘光去瞥蘇硯秋。

  祁紹安站在三叔公背後,緊繃了一早上的脊背總算舒展開了。

  蘇硯秋平時最疼這孩子,祁紹安料定她聽見這些話,大概率會慌神。很多時候只要孩子一哭一鬧,當媽的心理防線就的塌。

  「硯秋,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什麼樣了。」祁紹安往前走了兩步,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

  「孩子是無辜的,你就算再對我不滿,也不能不顧這個家。只要你把那些單子撤了,今天這事翻篇,咱們一家三口還能好好過。」

  他在等蘇硯秋崩潰大哭,等她為了孩子妥協退讓。

  蘇硯秋慢慢站直了身子。

  沒看祁紹安,也沒看孫桂枝,目光一直落在祁望那張充滿敵意的臉上。

  「誰教你這麼說的?」

  聲音不大,沒歇斯底里,連個顫音都沒有。

  祁望被這冷冰冰的眼神盯的直發毛,本能的往孫桂枝懷裡縮了縮。可他平日裡被慣壞了,還是梗著脖子嚷嚷。

  「姑姑說的!她說你是個掃把星,把家裡的錢都攥在手裡不給我買肉吃,你要是把姑姑趕走了,我就不要你這個媽!」

  好一個掃把星,好一個不給買肉吃。

  蘇硯秋把手揣進兜里,指甲摳進掌心的肉里。眼底最後那點猶豫,也慢慢被澆滅了。

  「行。」

  點點頭,扯了個冷笑。

  「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別人教你的。姜棲月是你爸的表妹,你叫她一聲姑姑,她給你幾顆糖,就能替你決定誰是你媽?既然你相信他們,就跟他們生活吧。等你有一天能自己判斷是非了,再來找我。」

  蘇硯秋停頓了一下,聲音發硬:「但從今天起,別再拿『我是你媽』來要求我無條件付出。」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大媽們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蘇硯秋沒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轉身走向石桌,一把抽過王主任面前的調解記錄。

  「王主任,今天是街道辦約定的調解日,您剛才也都聽見了。孩子現在明確表示不願意跟我生活,我不強求。但他既然要跟著祁紹安,撫養責任就必須寫清楚。按我現在的工資和實際承擔能力,我每月付三塊錢撫養費。具體合不合適,由街道按規定來。除此之外,生老病死,都與我無關。」

  王主任抹了把腦門上的汗,結結巴巴的開口。

  「蘇同志,這,這孩子說的是氣話,你當媽的怎麼能真不管。」

  「居委會調解講究尊重當事人意願。」蘇硯秋手指點在桌面上,把那幾張票據往前推了推,「他姓祁,他爸涉嫌未經批准處置單位資產,他表姑涉嫌破壞別人家庭。他既然選了這條路,以後也就是這窩裡的種。這筆帳,我今天算的乾乾淨淨。」

  祁紹安得意臉的僵住了。

  他怎麼也沒算到,蘇硯秋不僅沒下跪求饒,反而順水推舟,連孩子都不爭了!

  「蘇硯秋!你連親生骨肉都不要,你還要不要臉!」祁紹安急了。他要撫養權有什麼用?他一個月工資填姜棲月的窟窿都不夠,哪有閒錢養個半大小子!

  「要臉能當飯吃?」

  蘇硯秋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從家裡拿三十塊錢去倒貼野女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要不要臉?怎麼沒想過你兒子吃不吃上肉?」

  三叔公手裡的菸袋鍋子重重磕在石桌上。

  「反了!反了!老祁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忤逆不孝的潑婦,今天有我在這,這婚你離不成,廠里那些胡編亂造的東西,你也休想遞上去!」

  四個鄉下老頭齊刷刷站了起來,擺出宗族拿人的架勢。

  孟新荷往前跨了一步,把印著廠辦紅頭公章的文件袋重重砸在石桌上。

  「這位老同志,這裡是城裡,講的是國家法紀,不是你們鄉下的祠堂!蘇同志手裡的材料,廠勞動人事科已經正式登記備案。你們要是敢在這個院子裡阻撓調查,我現在就去廠里叫保衛科和街道民警過來!到時候,誰也別想把這事壓下去!」

  紅頭文件加上公安保衛科的雙重威懾,直接把幾個老頭震在原地。宗族規矩再大,也大不過公家手裡的法紀。

  蘇硯秋拿起筆,在調解記錄的「女方訴求」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王主任,這只是我的訴求。第一,祁紹安淨身出戶,他擅自轉移的夫妻共同財產,必須全額賠償給我;第二,他違規處置廢鋼材造成的廠里損失,由廠里依法追繳;第三,孩子歸他。」

  把筆扔在調解記錄上,冷眼看向祁紹安。

  「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我要在街道辦看到你本人。離婚協議簽不簽,是你的選擇。至於廠里的材料什麼時候遞交保衛科,那是我的選擇。兩件事互不相干。」

  說完,端起石桌上的搪瓷缸,連水帶茶葉沫子,嘩啦一聲全潑在祁紹安腳跟前。

  「滾。」

  祁紹安眼皮直跳,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擠出一個字。看看地上那攤污水,再看看蘇硯秋那張冷硬如鐵的臉,後脊梁骨直竄白毛汗。

  這女人不僅敢離,大概率也是真敢把他送進局子裡。表面上沒敢再吭聲,心裡卻暗暗盤算著怎麼把那些單據毀掉。

  人群漸漸散去。王主任嘆了口氣,夾著公文包走了。祁家人灰溜溜的縮回正房,連三叔公走的時候都沒敢再放一句狠話。

  蘇硯秋轉身往東廂房走。

  剛才一直在人群里欲言又止的羅素琴,見狀趕緊從角落裡竄出來。一把拽住蘇硯秋的袖子,眼神往正房那邊瞟了瞟,壓低了嗓門。

  「硯秋,你先別急著走,進屋!姜棲月昨晚根本沒回她自己家,她現在就在廠里,而且,他還有一個讓他名聲掃地的驚天大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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