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滴血的紅喜轎
雨下得邪性。
砸在陰陽鎮的青石板上,噼啪作響,連鎮頭的石獅子都快被沖刷得辨不出模樣。
街尾的「三清紙紮鋪」里,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葉點青坐在一堆宣紙中間,手裡拿著根細長的竹篾。
她手指翻飛,用漿糊糊上一層白紙,熟練地扎著一匹紙馬的骨架。
「轟隆——」
一聲炸雷貼著房頂滾過去。
閃電順著門縫劈亮了屋子,照在角落裡一排還沒畫上眼睛的紙人臉上,透著股說不出的滲人。
葉點青頭都沒抬,手裡的活兒連停頓都沒有。
這行當干久了,活人比死人可怕,她早習慣了。
自從師傅三個月前咽氣,這鋪子就冷清得像個墳,鎮上的人嫌晦氣,白天都繞著走。
「砰!砰!砰!」
急促的砸門聲突然響了起來,連門框上的陳年老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開門!葉丫頭,快開門!」
門外傳來男人嘶啞的吼聲,聲音透著股變調的悽厲,夾雜在暴雨聲中,像被卡住脖子的鴨子。
是鎮上的首富,趙老爺。
葉點青皺了皺眉,把手裡的竹篾擱在笸籮里,隨手在一旁的粗布上擦了擦手上的漿糊。
大半夜砸陰陽鋪的門,不是詐屍就是催命。
她走過去,剛把門閂拔下來一半,兩扇破木門就被外面的人猛地撞開。
一陣陰風夾著冰冷的暴雨瞬間灌進屋裡。
油燈被吹得一陣亂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張牙舞爪。
幾個渾身濕透的壯漢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泥水踩了滿地。
他們肩膀上,死死壓著一頂大紅色的喜轎。
這轎子紅得扎眼,上面用金線繡著的龍鳳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詭異的光。
更扎眼的是轎子底下。
轎底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黑水。
那水落在青磚上,立刻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土腥味,裡面還夾雜著讓人作嘔的血腥氣。
「趙老爺,您這是唱的哪一出?」葉點青不動聲色地退後了半步,冷眼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大半夜抬頂滴血的喜轎進紙紮鋪,實在犯忌諱。
趙老爺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濕漉漉的青磚上。
他身上那件上好的綢緞褂子全糊上了泥,頭頂的瓜皮帽也跑丟了,哪還有平時的半點威風。
「葉仙姑!救命啊!救救我兒子!」
趙老爺爬向那頂紅轎子,一把掀開了厚重的紅布簾。
轎子裡沒有新娘子。
只有趙家那根獨苗,趙公子。
人歪著腦袋癱在轎廂里,臉色鐵青,眼窩深陷,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我兒子快不行了!鎮上的大夫都看過了,說就是今晚的事。」
趙老爺眼珠子通紅,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盯著葉點青。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用力砸在旁邊的八仙桌上。
散開的布包里,全是黃澄澄的金條,在油燈下晃得人眼暈。
「一百兩黃金!只要你出手,給我兒子算算這道死劫在哪個時辰,我趙家傾家蕩產也認了!」
葉點青掃了一眼桌上的金條,眼神連晃都沒晃一下。
算死期。
她腦子裡立刻閃過師傅臨死前那個雷雨夜。
師傅乾癟的手死死抓著她的腕子,一邊咳血一邊給她定下的三條鐵律。
第一條,絕不給活人算死期。
活人的命數一旦算盡,就等於給底下的東西報了信,那是搶閻王爺的買賣,要遭天譴的。
「趙老爺,您找錯人了。」
葉點青聲音清冷,指了指門外。
「我這是紙紮鋪,只管死人入土的營生,不管活人喘氣的買賣。」
趙老爺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有人看到一百兩黃金還能這麼硬氣。
「葉丫頭,你別給臉不要臉!」
趙老爺猛地站了起來,滿臉橫肉因為激動而直哆嗦。
「你師傅當年號稱鐵口直斷,你既然接了他的鋪子,就必須懂他的手藝!」
幾個壯漢見主家變了臉,立刻扔下轎欄杆,上前一步堵住了紙紮鋪的大門。
趙老爺逼近了一步,語氣里滿是威脅。
「今天你不給我兒子算出這死劫怎麼破,你也別想好過!」
葉點青冷笑了一聲。
在這陰陽鎮上,橫的她見多了,但敢在紙紮鋪里耍橫的,還真沒幾個。
她根本沒理會趙老爺的威脅,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轎子裡的趙公子身上。
剛才帘子掀開得急,燈光又暗,加上轎子裡一股怪味,她沒看真切。
現在油燈的光稍微穩了些,她借著光,湊近看了兩眼。
這一看,葉點青心底猛地躥上一股涼氣,連頭皮都麻了半邊。
趙公子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什麼平常的大褂。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對襟長衫,衣角上繡著五隻金線蝙蝠。
壽衣!
五蝠捧壽,這是死人入殮時才穿的五領三腰!
活人穿著死人的壽衣,還被死死塞在一頂滴著黑血的大紅喜轎里。
這不是得急病。
這是有人在作法借命!
「誰給他穿的衣服?」葉點青的聲音突然壓低了,透著一股森寒。
趙老爺被她這眼神看得一激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轎子,結結巴巴地說起來。
「沒……沒人穿啊,他病倒後就一直穿著白中衣,這衣服……我也不知道哪來的……」
他話音還沒落,鋪子裡突然響起「吧嗒」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滴落在了乾癟的宣紙上。
屋裡所有人都頓住了。
順著聲音,眾人緩緩扭過頭,看向鋪子最昏暗的那個角落。
那排還沒點上眼睛的蒼白紙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轉過了身子。
它們齊刷刷地面朝大門的方向。
原本空蕩蕩的白紙眼眶處,竟然漸漸滲出了兩行刺眼的暗紅色液體。
就像是在流著血淚。
吧嗒。
吧嗒。
血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在寂靜的鋪子裡,聽得人頭皮發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