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性情大變


  齊令儀和碧桃剛從巷口轉出來,月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青磚牆根下立著個人,靛藍常服,腰間垂著大理寺的銅牌,身形瘦長,正倚低頭看什麼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眉眼在月色間被勾出一道淺淡的輪廓。

  齊令儀懸了一路的心稍稍放鬆了些,「你怎麼在這兒?」

  謝昀朝她走近兩步,打量著眼前的人,「拿到手了?」

  齊令儀點頭,她此刻渾身是汗,方才翻牆時蹭了一袖口的青苔,髮髻也散了大半,但精神好得很,還有點想笑。

  這是她重生以來幹過的最漂亮的一次,既緊張又興奮。

  「可是你自己又沒有戶部的鑰匙,怎麼拿到手的?」謝昀問。

  齊令儀微微挑眉,他總覺得今晚的謝昀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鑰匙,「我父親書房暗櫃裡找到的舊物,和戶部柳字櫃的鎖孔一模一樣。應是齊家早年替戶部造過一批鐵櫃,留在手裡的備用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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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昀愣了一下,眼神古怪,他走近一步,伸手:「契書給我看看。」

  齊令儀猶豫了一下,這個人在金水橋上救過她和弟弟的命,又替她壓住了父親的案子,大概沒什麼問題。

  她從裡衣貼身處抽出那份疊好的契書,遞過去。

  謝昀接過去,就著月光看了幾行。

  齊令儀見謝昀遲遲沒有開口,便試探地問道;「怎麼樣?有了這個,錢嵩那幾條隱藏條款就沒法抵賴了。」

  「齊姑娘。」謝昀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冷了許多。他把契書折好,沒有遞迴來,而是順勢放進了自己的袖中。

  齊令儀皺起眉頭,「你做什麼?」

  「做什麼。」謝昀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笑了出來,齊令儀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笑,令人脊背發涼。

  「這契書你留著沒用。交給我,我替你處置。」

  「謝昀?」齊令儀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臉。

  「你……」齊令儀瞳孔緊縮,往後退了半步,「你不是謝昀。」

  碧桃站在後面,聽見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把東西還給我們!」

  她撲上去要搶,被那人抬手一推,碧桃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面上,悶哼一聲滑坐在地。

  齊令儀心裡瞭然,長相可以騙人,但謝昀就算再不近人情,也不會對一個丫鬟動手。

  「你到底是誰?」齊令儀擋在碧桃身前,擺好了防守的架勢。

  那人不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齊令儀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抵上巷子另一側的牆磚,退無可退。

  「我本來只想拿東西走人。」他偏了偏頭,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咔嗒的聲響:「可你發現了,這就有點麻煩。」

  齊令儀看了一眼碧桃,碧桃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磕破了,眼神還是又凶又倔,死死瞪著對面那個人。

  「跑。」齊令儀低聲說。

  「姑娘?」

  「跑!」

  齊令儀一把攥住碧桃的手腕,轉身就往巷子深處沖。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貓在逗弄被逼到牆角的老鼠。

  齊令儀認得方向,戶部西跨院後牆那條夾道通往雜役院,雜役院再往北是廚下倒泔水的後門。

  她白天來踩過點,記得那條路。

  兩人在狹窄的巷道里狂奔,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轉角處有一排傾倒的竹筐,齊令儀側身拽著碧桃擠進竹筐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兩人屏住呼吸,縮在陰影里。

  腳步聲從竹筐外經過,頓了頓,又繼續往前去了。

  齊令儀等那腳步聲完全遠去,才從縫隙里探出頭來,巷子已經空了。

  月光照在青磚上,一截深色的衣角拐過前方的彎道,消失在黑暗裡。

  「姑娘……」碧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氣又委屈,「他把東西搶走了!還打人!謝大人怎麼會?」

  「他不是謝昀。」齊令儀靠著牆緩緩滑坐下去,膝蓋一陣一陣地發軟,「長得再像也不是。」

  碧桃愣住。「那……那是誰?大晚上的頂著謝大人的臉來搶我們的東西?姑娘,咱們告官去!」

  「告誰?」齊令儀轉頭看著她,「他長得跟謝昀一模一樣,往堂上一站,你說他不是,誰信?」

  碧桃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兩人互相攙扶著從巷子深處走出來。夜風灌進領口,齊令儀打了個寒噤,才發現後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齊府後門的小廝還在等著,見她回來趕緊開了門。齊令儀沒有驚動任何人,帶著碧桃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院子。

  燈一挑亮,碧桃看著她,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了,「姑娘,咱們白忙活一場……」

  「沒白忙。」齊令儀坐在桌邊,慢慢把手伸進袖中,抽出來,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碧桃的哭聲戛然而止,「這……」

  齊令儀把紙展開,上面墨跡清晰,正是她從柳十三櫃裡偷出來的那份,

  碧桃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齊令儀把真契書重新折好,放進妝檯暗格里。

  以防萬一,她在戶部翻窗之前就已經做了兩手準備,把真契書貼身藏好,另備了一份假件放進懷裡。

  可她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那人頂著一張酷似謝昀的臉,還有謝昀的衣裳,連腰間的銅牌都和謝昀的一模一樣,他是怎麼做到的?

  她重新坐下來,倒了杯冷茶灌下去,腦子慢慢轉起來。

  謝昀今天一早進了宮,聽說是被人參了一本,然後這個假謝昀就在金水橋附近的巷子裡堵她,知道她今晚會去偷契書,消息太准了!

  齊令儀閉上眼,把今晚所有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

  那個假謝昀拿到契書後沒有當場查驗,直接揣進袖中就動了手這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那東西是真是假。

  如果她方才沒有多留一手,此刻真契書已經在那個假謝昀手裡了。

  碧桃已經洗漱完,換了乾衣裳,湊過來小聲問:「姑娘,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東西雖然保住了,可謝大人那邊……要不要去問問他?」

  「問不了。」齊令儀說,「他今天進宮,派出去那人回來說謝昀的馬車到天黑都沒見出來。

  一個被參了一本的人進宮面聖,到天黑還沒出來,說明真正的謝昀此刻還在宮裡才對。

  那假謝昀從哪兒來的?

  她想起方才那人動手時的身形和力道,謝昀是文官,讀書人出身,就算常年辦案練了些拳腳功夫,也不可能一把將碧桃推出那麼遠。

  那人的虎口和指根處有厚繭,是常年握兵器留下來的。

  「碧桃,」齊令儀抬眼,「你還記不記得他推你的時候,用哪只手?」

  碧桃想了想:「右手。」

  「他戴扳指了嗎?」

  「沒有……拇指上有一道白痕,像是常年磨出來的。」

  常年戴東西,拇指。

  齊令儀腦海里浮起一個念頭,也許是弓弦手。

  常年拉弓的人右手拇指內側會被弓弦磨出深深的一道勒痕,久了變成白繭。

  謝昀一個文官大理寺少卿,怎麼會有弓弦手的繭?

  可那張臉跟謝昀幾乎別無二致。

  齊令儀想起一樁舊事,上一世在教坊時,她曾聽一個喝醉的官員提過,說謝家其實有兩個兒子。謝昀是長子,底下還有一個雙生的弟弟,自幼習武,嗜血成性,惹急了誰都敢殺。

  她當時沒往心裡去,畢竟謝家有沒有第二個兒子跟她一個教坊女子毫無關係。

  可此刻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越想越覺得合理。

  同樣一張臉,一個在明處做大理寺少卿,一個在暗處替人做見不得光的事。

  今晚搶她契書的那個,恐怕就是謝昀那個從未露過面的雙生弟弟。

  可他是誰的人?

  齊令儀靠在椅背上,陸家的暗衛她見過,錢嵩的門客她也查過,但這個假謝昀跟陸家和錢嵩都不一樣。

  齊令儀想起二叔齊正昌說過的話:「陸觀瀾也只是替人辦事,齊家擋了貴人的路。」

  貴人,指皇后一黨?可如果是這樣肯定會跟陸觀瀾通氣,也不會發生今晚這種烏龍事。

  齊令儀深吸一口氣,「明日一早,去一趟謝府。」

  碧桃嚇了一跳,「姑娘,那人今晚還想打殘咱們呢,您還去找他?」

  齊令儀說,「我找謝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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