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再陷迷局
次日一早,齊令儀換了件半舊的藕色禙子,簪了根素銀簪,帶著碧桃坐馬車去了謝府。
謝府的兩扇黑漆大門上釘著黃銅獸首,一副清貴門第的做派。
齊令儀遞了名帖,讓碧桃在門房等著,自己跟著引路的僕從進了內院。
謝侍郎在書房見她。
謝秉安五十出頭,鬚髮半白,穿一件家常的墨綠道袍,正在案前批摺子。
他抬頭見齊令儀進來,伸手示意她坐,「齊姑娘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齊令儀不急著開口,先按規矩行了一禮,才在客位上坐下,看向謝秉安:「謝侍郎,我昨夜遇見一個人。他長著謝昀的臉,在戶部後巷搶了我一件東西。」
「你是個聰明人,」謝秉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謝家的事,不勞你一個外人操心。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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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人,昨夜那人搶走的是一件假契書,真契書還在我手上。」齊令儀說,「您只需告訴我一句實話,我今日便當沒有來過。」
謝秉安轉過身來,「總之,這件事和陸家背後的勢力無關。」
齊令儀行了一禮,退出書房。
她穿過月洞門往外走時,經過那片新移的竹林,腳步頓了頓。
竹葉上還掛著今晨的露水,一小片青磚地面是乾的,明顯被人踩過。
青磚上印著半枚腳印,從鞋底的花紋看,是官靴。
謝秉安今晨穿的是家常道袍,配的是布鞋。
這說明有人比她更早來過。
齊令儀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出了謝府後門。
碧桃正蹲在馬車旁邊等她,見她出來趕緊迎上來:「姑娘,怎麼樣?」
「上車說。」齊令儀拉著碧桃鑽進車廂,鬆了松領口,把方才在書房裡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碧桃聽得眉頭緊皺,「這說了等於沒說啊。」
齊令儀看著車簾外掠過的街景,「若那人是皇后一黨,謝秉安在朝中的地位不容小覷,犯不著替他藏。昨夜那人能調得動戶部的消息,說明他背後有整個京城的眼線。這種手筆,不是皇后一黨,除了宮裡那位,誰還能有?」
碧桃捂住嘴驚呼:「是……是皇上!」
齊令儀把車簾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她從昨天午後開始就沒合過眼,此刻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也有些發花。
馬車轉過街角,外面傳來一陣說笑聲。她掀開車簾一看,前頭不遠處停著一輛朱漆馬車,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月白直裰,腰間掛著塊熟悉的玉佩。另一個穿水紅春衫,鬢邊簪了一朵新開的桃花。
是陸觀瀾和齊婉。
齊婉正在笑,眉眼彎彎的,捏著一方帕子,正靠在陸觀瀾肩上。
陸觀瀾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伸手替她整了整鬢邊那朵桃花。
路人三三兩兩地經過,也有人回頭多看兩眼。
齊令儀讓車夫停下。
碧桃探頭一看,臉立刻拉了下來:「她怎麼出來了?不是說在大理寺關著嗎?」
齊令儀之前就想到父親的案子被壓下,謝昀和陸家達成交易,齊婉既然沒定死罪,肯定會放出來。
碧桃氣得攥緊了拳頭:「姑娘,咱們別看了,走吧。」
「不急。」齊令儀讓車夫把馬車停在路邊,自己掀簾下了車。
齊婉看見她,笑臉僵住,死死挽住陸觀瀾的胳膊,「真巧,在這兒遇上我親愛的姐姐了。」
陸觀瀾也看見了齊令儀,只微微頷首,似乎不願多聊。
「妹妹出來了?」齊令儀語氣淡淡的,「我還以為要在牢里多住幾日。」
齊婉貼著陸觀瀾的手臂更緊了些,聲音甜得發膩:「陸大哥替我打點了刑部,本來就是誤會一場,孫媽媽都翻供了,案子自然就結了。倒是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街上晃?聽說你掉進護城河了?沒傷著吧?」
「勞妹妹惦記。」齊令儀看了陸觀瀾一眼,「陸公子這麼一大早陪著妹妹逛街,婚事定了?」
陸觀瀾終於開口,語氣溫溫和和的:「令儀,你我退婚已是定局,何必再問這些。
「我問的是齊婉的婚事。」齊令儀笑了一下,湊近了兩人,旁邊放著輛馬車,「妹妹昨兒還在牢里,今日陸公子就親自來接,還帶著逛街簪花,這份情意倒是快。」
齊婉的臉色繃不住了,她鬆開陸觀瀾的手臂往前邁了半步,開了嗓子,指著齊令儀的鼻子,「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該一輩子待在牢里替你頂罪?我告訴你,出來是我的本事。你如今沒了親事,失了臉面,我聽說那個大理寺少卿很快就準備來將齊家抄斬,你拿什麼跟我爭?」
陸觀瀾在後面拉了齊婉一下,提醒道:「婉婉,別說了。」
齊婉回頭朝他笑了笑,聲音恢復了那副嬌嬌柔柔的調子:「姐姐,我們先走了。你保重。」
陸觀瀾扶著齊婉上了那輛朱漆馬車。車簾一落,馬車便骨碌碌地往前駛去。
齊令儀站在原地,看著那車拐過街角,轉身回到自家車上。
「碧桃,」她放下車簾,「你方才看沒看見他們馬車後輪左軸那根鉚釘?」
碧桃一愣:「沒注意……怎麼了?」
「我在他們上車前拔了一顆。」齊令儀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那馬車我認得,是陸家去年新打的,走的是順風車行的活。車行用的鉚釘是薄鐵皮打的,拔掉一顆,壓不住另一邊。過彎時受不住力,左後輪就得塌。」
碧桃瞪圓了眼睛:「姑娘……您怎麼做到的?」
齊令儀沒睜眼:「我方才走近的時候,趁他們不注意乾的。」
她靠近齊婉的瞬間,袖中的手已經從下面穿過去,伸到馬車左後輪上方,拔了那顆露在外面的薄鉚釘。
動作很小,袖口垂著,沒人看見。
馬車往前走了不到半條街,前面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金屬斷裂的尖利刮擦聲,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
碧桃扒開車簾往外一看,差點笑出聲來。前面十字路口正中,那輛朱漆馬車左後輪整個歪了,車軸一頭戳進青磚縫裡,車廂斜斜地塌了一角,車夫摔在地上正揉著胳膊罵娘。
陸觀瀾從車裡鑽出來,一身月白直裰沾了灰,扶著車壁站定,臉色鐵青。
齊婉跟著出來,頭上的桃花歪了,鬢髮也散了一片,扶著陸觀瀾的手臂,站得不太穩。
路過的行人和攤位的小販都圍了過來,有人認出那是陸家的馬車,還有眼尖的認出了齊婉。
「喲,這不是陸家公子嗎?怎麼摔成這樣?旁邊那個女子……好像是齊家的庶妹吧。」
「那馬車不是新打的嗎?這才幾天的工夫?」
「我看是車行偷工減料了。」
齊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忙腳亂地攏著散下來的頭髮,哪還有方才那副嬌柔得意的模樣。
陸觀瀾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扶著齊婉的胳膊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在路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中狼狽地沿著街邊往陸府方向走去。
齊令儀放下車簾,嘴角浮起冷笑。
碧桃憋著笑,小聲說:「姑娘,您這一手可真夠損的。」
「損就損吧。」齊令儀思索一番,「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大理寺。」
「去大理寺?」碧桃一愣,「謝大人不是不在嗎?」
「那個假謝昀,正準備抄我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