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盤問


  齊令儀蹲在汪主事屍身旁,緊抿嘴唇,借著火把的光仔細打量。

  黑水盪的寒風颳在臉上格外疼,還帶著水草的腥氣,讓人忍不住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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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昀伸手翻檢汪主事的衣襟,外袍撕開的那道口子邊緣整齊,看上去像是被利器割開。

  他注意到,汪主事的脖頸也有針孔,左手半握成拳,臨死前攥著什麼東西沒來得及鬆開。

  齊令儀俯身掏出帕子,掰開他的手指,掌心裡躺著片碎布角。

  她對著火光仔細地看了看,是棉布,染色均勻,與徐家船工身上那件短褐的料子相近,只是質地更細軟,不像粗使活計穿的。

  謝昀將碎布接過,湊到鼻端嗅了嗅,思索一番,道:「有股沉香水的氣味。」

  齊令儀腦子活絡起來,沉香水貴重,尋常人用不到,多是富貴人家的女眷薰衣薰帳用的。

  船上的丫鬟和廚娘沒有這種排場,倒是舞姬和徐子昭請來的女客有可能,也不能排除兇手用這種方式來掩人耳目,使調查偏離方向。

  她注意到汪主事右手中指有圈淡白色的壓痕,定是常年戴著戒指,「戒指被取走了。」

  謝昀點點頭,開始吩咐差役,「先把船上的女人全部盤查一遍,按艙房一個一個問,別放人串供,重點查今晚戍時到亥時之間,誰不在自己房裡。」

  風又大了些,船底的龍骨嘎吱作響。

  齊令儀站在船舷邊,看著汪主事的屍體被抬進底艙,放在了空貨房裡停放。

  甲板上的人被分成幾撥,丫鬟、廚娘、舞姬各自擠在一處,差役拿著名冊逐一點名。

  盤問下來,結果不盡人意。

  徐家船上一共有七個丫鬟,其中四個隨徐子昭從揚州出發,三個是前兩日從沿途碼頭新雇的。

  四個舊人都能互相作證,今晚戍時她們在底艙收拾碗碟,一直忙到末才回房。

  三個新雇的雖然單獨住一間,不過當晚廚下有位婆子去給他們送被褥,親眼看見三個人都在,時間恰好是戍時三刻。

  廚娘兩個,一個姓陳,一個姓馬,都在徐家船上做了三年。

  當晚陳廚娘在灶間熬醒酒湯,馬廚娘在旁邊剁明日用的薑末,二人互相作證,中間只有馬廚娘去後艙倒過一趟泔水,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兩個舞姬是徐子昭從蘇州請來的,一個叫絳桃一個叫紅菱。

  絳桃說戌時正她在艙中練舞,紅菱坐在旁邊給她撫琴,艙門一直沒關,路過的徐家管事表示看到了她們的背影,能夠作證。

  齊令儀站在值艙的檐下,聽差役把一輪結果報完。

  每個女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且都能拿出人證。

  船身又一晃,她下意識扶住艙壁,濕漉漉的木板在掌心泛著涼意。

  外面的風比方才更猛了,燈籠里的燭火被吹得倒伏下去,差役不得不換了防風罩,橘黃的光縮成一小團,把甲板上的人影拉得細長扭曲,似是鬼魅在跳舞。

  「那個青衣女子呢?」她問。

  差役搖頭:「問遍全船,沒有人承認戌時前後上過甲板穿青衣。趙四平那個隨從一口咬定看見了,但滿船的女眷,連下人帶客人,沒有一人穿過青灰衣裳。」

  謝昀從主艙走出來,拿著趙四平隨從的那份口供,緊鎖眉頭,「兩樁命案都在船頭船尾之間,兇手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連殺兩人,是個熟手,而且在我們來之前就上了船。」

  謝昀點點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船尾那根主桅杆上。

  草人已經被取下來了,橫桁上還殘留著一點白影在夜風裡晃。

  他轉身往船舷邊走,齊令儀跟過去,見他蹲在船舷內側的甲板上,用手摸了摸一處水漬。

  那水漬半干,呈一條斷續的線狀延伸向船尾方向,在靠近後艙門的位置消失了。

  「這是從桅杆上滴下來的。」謝昀抬起頭,「桐油融了水,沿著桅杆流下,有人爬上桅杆之後,還往上面潑了一瓢水。」

  齊令儀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桅杆根部,那裡有一小片濕潤的痕跡,正與上方的水漬對應。

  她蹲下去看時,注意到桅杆底座與甲板的接縫處夾著一縷細線,顏色極淡,近乎透明。

  她小心地拈出來,對著燈火一照,是一根魚線。

  謝昀接過去,端詳了一番,在自己指間繞了兩圈,打了個活套結,輕輕一扯便鬆開了:「是釣竿上用的那種活扣結。」

  「兇手用魚線牽引什麼東西?」齊令儀思索片刻,「桅杆上的草人,是被魚線拉上去的?那又是什麼時候拉上去的?」

  謝昀把那截魚線收好,站起來,望向桅杆頂端,「兩具屍體,一個被引上桅杆摔死,一個被一刀斃命,趙四平的帳冊不見了,汪主事身上少了枚戒指。我注意到兩人脖頸處都有針孔,這兩樁命案之間一定有聯繫。」

  「謝昀,」她忽然開口,「你還記不記得徐子昭說了一句什麼話?」

  謝昀偏頭看她:「哪句?」

  「他說趙四平做的鐵料生意,漕運使衙門往北邊送的官單有一半是從他手裡過的。如果趙四平的帳冊里記著那些官單的底細,那麼這本帳冊落在誰手裡,誰就捏住了漕運使衙門的命脈。」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而汪主事,是杭州織造局的。織造局每年往北邊運的絲綢、錦緞,用的正是漕運使衙門的船。他丟了戒指,那枚戒指上會不會有衙門專用的印記?」

  謝昀的目光一亮:「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滅口。」

  齊令儀向甲板望去,那些差役聚攏在一起。

  風不知怎的越來越大,把眾人手裡的火把吹滅,只剩盞燈籠苟延殘喘,所有人的臉都籠在一片昏黃里。

  船底忽然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猛地一震,眾人驚叫著,紛紛抓住最近的固定物。

  「砰」的一聲,最後一盞燈籠也吹滅了,甲板陷入徹底的黑暗,尖叫聲四起,人們在黑暗中胡亂摸索,跌跌撞撞。

  齊令儀的手被握住,謝昀的聲音傳過來,「拉住我的手,別鬆開。」

  她沒掙脫,在車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確實需要個能固定自己的方向。

  說來也奇怪,齊令儀特別反感男的與自己有肢體接觸,碰上謝昀,怪異的感覺卻消失了,心裡湧起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風持續了好一會才緩下來,甲板上歪七豎八的人影慢慢恢復了形狀。

  齊令儀趁著混亂重新打量了一遍人群,不放過任何細枝末節。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掌柜,靠在後艙門那根柱子,握著菸斗,半邊臉藏在暗處,抬起空著的手緩緩往袖子裡收什麼東西。

  齊令儀瞳孔睜大,那手指卸下了一層什麼東西,變得細白修長,不像一個五十多歲老茶商該有的手。

  眾人散開後,謝昀帶著差役回底艙繼續翻查趙四平的隨行物品。

  齊令儀沒有跟著下去,她站在上層甲板靠近艙門的位置,借著幫管事清點散落物件的由頭,慢慢靠近了林掌柜所在的後艙區域。

  林掌柜靠在柱子上,拿著菸斗卻沒點。

  火摺子在他指間一划,亮起來的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下頜。

  齊令儀站在陰影里,那截下頜線條圓潤,沒有男人該有的喉結凸起。

  她屏住呼吸再看時,火摺子已經滅了,林掌柜把菸斗叼在嘴裡,慢吞吞地往船尾方向走。

  齊令儀以前竟沒發現,她責怪自己粗心大意。

  尋常男人走路時重心在腳跟,步幅寬大,肩膀先動。

  林掌柜卻走得輕巧,落腳先著前掌,重心偏在腳尖,肩背微微弓著,刻意壓矮自己的身形。

  這姿態放在一個常年坐櫃檯的老茶商身上不是不能解釋,可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林掌柜消失在船尾通往底艙的樓梯口,轉身回了自己和謝昀借用的那間值艙。

  謝昀還沒回來,齊令儀在桌邊坐下。

  反過來想,如果扮成男人的其實是個女人,年齡和身形上的掩飾反倒更容易。

  齊令儀想起趙四平剛死那會兒,林掌柜的菸斗不見了。

  當時她以為是慌亂中掉了,可後來謝晦出現、人群散開,菸斗又回到了林掌柜手裡。

  也就是說那根菸斗在短短兩刻鐘里失蹤又出現,被刻意藏起又拿了回來。

  如果菸斗里裝的不是菸絲呢?

  謝昀推門進來時,齊令儀正站在窗邊往外看。

  夜風已經小了不少,黑水盪深處的浪聲還在,沉悶地拍打著船壁。

  謝昀把一捲紙拍在桌上,「剛剛燈籠滅了的時候,趙四平隨身帶的藤箱被人翻過,裡面的帳冊果然沒了,剩下的全是些無關緊要的貨單和路引。」

  他坐下來,伸手捏了捏眉心,「你這邊有沒有什麼發現?」

  齊令儀在他對面坐下,「林掌柜有些不對勁。」

  謝昀抬眼看著她:「你想查他?」

  「我想跟一跟他。」齊令儀說,「方才我看見他往後艙方向去了,如果船上還有什麼人是今晚還沒殺完的,他不會等太久。」

  謝昀沉默了會兒,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齊令儀按住他的手腕:「你帶著差役在明處走太惹眼,我一個人去反而方便。」

  謝昀低頭看了看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沒有抽開,語氣繃著:「你一個人去如果出了事……」

  「我喊一聲你就能聽見。」齊令儀鬆開手,語氣柔和,「船就這麼大,你守在甲板出入口就行。如果半個時辰後我沒出來,你再帶人下去。」

  謝昀盯著她,到底沒再爭,只從腰側解下一枚銅哨放在桌上:「拿著,有事吹。」

  齊令儀把那枚銅哨攥進掌心,轉身出了值艙。

  後艙通往底艙的樓梯窄而陡,越往下走,桐油混著河水的氣味就越濃。

  底艙分了三層,最上面一層放貨物,中間一層是船工歇腳的通鋪,最底下一層臨水,半截浸在壓艙水裡,黑黢黢的,只有幾盞油燈掛在柱子上,光暈縮成一團。

  齊令儀放輕腳步,貼著貨箱之間的夾道往下走。

  「你傳信讓我來這兒,說有事相商。」這是徐子昭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林掌柜,你究竟要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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